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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2/2页)他们就这样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远到还没有越过那条线。
“王育鹏。”邱莹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挂你电话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想哭。”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在你面前哭。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没用的样子。”
“你哭的样子又不难看。”王育鹏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眼泪和鼻涕,狼狈极了,但也真实极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糊得到处都是。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跟你学的。”
“我才没有油嘴滑舌。”
“你有。你说‘你很厉害’的时候,就是在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你是真的——”
“我知道。”王育鹏打断了她,笑了。那个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有人在天上又点亮了一颗星星。
邱莹莹看着他,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上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红色的跑道上,把跑步的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像一栋巨大的发光体,里面坐满了正在埋头苦读的高三学生。
“我们回去吧。”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王育鹏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的台阶。邱莹莹走在前面,王育鹏走在后面。走到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邱莹莹的脚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王育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上臂,手指的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太轻让她站不稳,也不会太重让她觉得被钳制。
“小心。”他说。
“谢谢。”邱莹莹站稳了,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手臂上,多停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松开了。
那短短的一秒钟,两个人的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帖子事件在第二天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李闯的表哥真的查到了发帖人的IP地址。地址指向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三班的孙浩。那个曾经因为说邱莹莹坏话被王育鹏拎着衣领按在墙上的孙浩。那个嘴巴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最喜欢在背后搬弄是非的孙浩。
李闯把证据截图发给了王育鹏,王育鹏把截图转给了周主任。
周主任气得把茶杯都摔了。
“这种帖子!这种言论!这是对同学的恶意诽谤!是对学校形象的严重损害!”他拍着桌子,声音大得整栋行政楼都能听见,“查!必须严查!严肃处理!”
孙浩被叫到了政教处。面对IP地址的证据,他无话可说。他的动机很简单——嫉妒。他嫉妒王育鹏从一个混混变成了被老师表扬的进步明星,嫉妒邱莹莹愿意花时间给王育鹏补课却对他爱答不理,嫉妒全校都在磕的CP不是他和谁谁谁而是王育鹏和邱莹莹。他发那个帖子,就是想让他们难堪,想让他们被议论、被嘲笑、被孤立。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更没想到李闯的表哥是个计算机高手。
周主任的处理决定很快出来了:孙浩在全校大会上做公开检讨,取消本年度所有评优资格,记过处分一次。
在全校大会上做公开检讨的那天,孙浩站在**台上,手里攥着检讨书,念得结结巴巴,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台下四百多个学生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人笑,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鼓掌。那种安静比嘘声更让人难堪,因为它意味着——没有人同情你,没有人觉得你是被冤枉的,你做的事,就是错的。
王育鹏坐在三班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没有觉得解气,没有觉得痛快,甚至没有觉得高兴。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邱莹莹坐在二班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大会结束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画了一只蓝精灵。
蓝精灵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微笑。
旁边写着一行字:“没事了。”
她把这页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口袋里。
帖子事件之后,邱莹莹和王育鹏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还是每天一起补课,还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还是六点半准时开始八点半准时结束。邱莹莹还是会给王育鹏的水杯接热水贴便利贴,王育鹏还是会每天给邱莹莹带早餐,豆浆永远是三分糖,包子永远是鲜肉馅的。
但李闯注意到了,刘雨桐也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气氛变了。
变得更安静了。以前补课的时候,他们会聊天,会开玩笑,会在邱莹莹给蓝精灵画表情的时候争论“这只蓝精灵是不是在翻白眼”。现在没有了。补课就是补课,讲题就是讲题,连“谢谢”和“不客气”都说得公事公办,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遵守的程序。
但有些东西,安静是藏不住的。
比如王育鹏看邱莹莹的眼神。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直接的、坦荡的、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现在他的目光变得躲闪了,他会在她低头做题的时候偷偷看她,在她抬头之前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自己的笔记本。他以为她不会发现,但每次他移开目光的时候,邱莹莹的笔尖都会在纸上多停留零点几秒。
比如邱莹莹叫王育鹏名字的方式。以前她叫他“王育鹏”,干脆利落,像在点名的老师。现在她叫他“王育鹏”的时候,会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微微拖长那么一点点,像是舍不得把那个音节结束掉。这个变化微小到几乎不存在,但王育鹏每次都听得出来。他听到那个拖长的尾音的时候,耳朵会不自觉地红一下。
比如便利贴上的内容。以前邱莹莹写的是“今日水温55℃,小心烫”“记得喝水”“别熬太晚”。现在她写的是“今天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我一直在这里”。这些变化,王育鹏都看到了,每一张便利贴都贴在了他的错题本上,越贴越多,从第一页贴到了第三十页。
比如蓝精灵的表情。以前王育鹏画蓝精灵是为了缓解做不出题的烦躁,画的都是表情痛苦的、生无可恋的、被数学题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蓝精灵。现在他画蓝精灵的时候,它们的表情变了——变得平静、坚定,嘴角微微上翘,像在说“我不怕”。邱莹莹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时候,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蓝精灵长大了。”
四月下旬,高三的三模考试来了。
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大模考,也是最接近高考难度的一次。所有人都把它当作高考的预演,从考试时间到考场布置到监考老师的严格程度,一切都模拟得跟真实高考一模一样。
邱莹莹考了689分,比上一次又提高了7分。数学满分,英语142,语文128,文综279。这个成绩放在全省都是顶尖的水平,A大的录取线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问题,问题只是“去A大的哪个专业”。
但邱莹莹没有为这个成绩感到高兴,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王育鹏身上。
王育鹏三模考了421分。
数学79,语文89,英语58,文综195。
比期末考试提高了34分,比第一次摸底考试提高了三百多分。从年级倒数第一爬到了年级第189名,整整跨过了两百多个人的差距。
这个成绩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值得放鞭炮庆祝,但王育鹏不开心。
他看着成绩单上那个“421”,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成绩单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口袋里,从口袋里摸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单词。
“abandon,放弃。放弃就是不能放弃。”
邱莹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421分,离A大的录取线还差两百多分。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他的进步速度在放缓,之前那种“一个月提高几十分”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每提高一分都要付出比以前多得多的努力。他不知道自己在剩下的时间里能不能补上这两百多分的差距。他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他最害怕的是——万一他的上限就是四百多分呢?万一他再怎么努力都够不到A大的门槛呢?
那天晚上的补课,王育鹏一言不发地做完了邱莹莹布置的全部题目。正确率不高,但态度很认真,每一道题都写了过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错了的地方也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上了错误原因。做完之后,他把卷子推到邱莹莹面前,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邱莹莹叫住了他。
王育鹏停下来,没有转身。
“421分。”邱莹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离A大还很远。”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意味着你已经超过了全年级一半的人。意味着你从倒数第一爬到了中游。意味着你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走完了别人三年的路。”
王育鹏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你不觉得你很厉害吗?”邱莹莹问。
王育鹏转过身来,看着她。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有一点点被击碎的信心正在努力重新拼合。
“我想考的学校不是‘中游’。”他说,“我想考的是A大。你去的那个A大。”
“我知道。”
“那你还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已经很厉害了。不管你最后能不能考上A大,你都已经很厉害了。这个事实不会因为高考成绩而改变。”
王育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说过,你不笨。我说过的话,不会变。”
王育鹏的眼眶红了。他飞快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图书馆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声音沙哑的话:
“邱莹莹,你别总这样。你总这样,我会舍不得输。”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笔,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份王育鹏做完的卷子。
卷子的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画着一只蓝精灵。蓝精灵的表情很坚定,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421不是终点。我会到A大的。你等着。”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了卷子上,把蓝精灵的表情洇湿了一小块。
五月。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七天。
高三的走廊上挂起了倒计时牌,每天早晨由值日生翻动,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走。没有人敢去看那个数字,但又忍不住去看。看一眼,心跳快一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算一遍——还有三十七天,我还能做多少套卷子?还能提多少分?还来得及吗?
王育鹏不看倒计时牌。不是因为他不想看,是因为他不敢看。那个数字每少一天,他心里的那根弦就紧一分,紧到快要绷断的程度。他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历史时间轴、地理洋流图。它们像一群失控的蜜蜂,在脑海里嗡嗡嗡地飞来飞去,怎么都赶不走。他试过数羊,试过听白噪音,试过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憋气,什么都不管用。
他知道自己需要睡眠,睡眠不足会影响记忆力和专注力,会让他在考场上发挥失常。但他就是睡不着。越是想睡,越是清醒。越是清醒,越是焦虑。越是焦虑,越是睡不着。这是一个死循环,他困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邱莹莹注意到了他眼睛下面的青黑。那已经不是“一层淡淡的青黑”了,是两块明显的、墨色的、像被人用毛笔点上去的淤青。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上用红笔画满了叉。他的反应速度也变慢了,以前他能在一分钟内算出一道二次函数题,现在要花两分多钟,还经常算错。
“你昨晚睡了多久?”邱莹莹在补课的时候问他。
“睡了。”王育鹏含糊地回答。
“几个小时?”
“……四五个吧。”
“王育鹏,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种疲惫不是少睡一两个小时能造成的,是长期睡眠不足累积下来的后果。
“三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有时候两个。有时候睡不着。”
邱莹莹放下笔,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拧了一把。她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因为他在怕。怕时间不够,怕来不及,怕自己做不到。这种怕她太熟悉了,因为她也怕过。小学一年级考第二名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不够好”“我是不是让爸爸妈妈失望了”。那种恐惧像一条蛇,缠住了她的心脏,越缠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感觉。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恐惧本身不会帮助你变得更好。它只会吃掉你的睡眠,吃掉你的精力,吃掉你的信心,让你在还没有走上考场之前就已经输了。
“明天开始,你每天晚上十点半给我发消息。”邱莹莹说。
王育鹏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发了消息,我就会回复。你看了我的回复,就能睡着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邱莹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翻开数学卷子,翻到昨天没讲完的那一页,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所以十点半,准时发。不发的话,我打电话叫你发。”
王育鹏看着她,看着她低着头假装在找题的侧脸,看着她说“因为我试过”的时候微微泛红的耳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说她试过。她试过在他的消息中入睡。她把这条信息藏在一句平静的话里,藏在翻卷子的动作里,藏在低头的侧脸里,像藏一颗珍珠在贝壳的最深处。但她不知道,那颗珍珠的光芒太亮了,从贝壳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当天晚上十点三十分,王育鹏准时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我躺床上了。”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做五次。”
王育鹏盯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按照她说的做了五次深呼吸。胸腔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脑子里那些嗡嗡乱飞的东西好像被这股气流慢慢地吹散了,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远方。
手机又震动了。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
“再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只蓝精灵,它很想考A大。但它数学不好,英语也不好,所有人都说它考不上。但它没有放弃。它每天从早学到晚,学到最后,它考上了。因为它相信自己。”
王育鹏看完这个故事,忍不住笑了。
“蓝精灵考A大?你编的吧?”
“我编的。但道理是真的。”
“什么道理?”
“只要你相信自己,你就能做到。”
“就这?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要编个故事?”
“简单的道理最难相信。所以需要故事。”
王育鹏盯着屏幕,觉得她说得真有道理。
简单的道理最难相信。
他信她。所以他信这个道理。
“晚安,蓝精灵。”他打字。
“晚安,格格巫。做个好梦。”
王育鹏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翻来覆去。那些在脑海里嗡嗡乱飞的蜜蜂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安静和黑暗,还有一股淡淡的、从手机屏幕上传来的、属于邱莹莹的文字的温度。
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邱莹莹发来的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也试试你说的办法。在想你的时候,就给你发消息。不发出去,就不会打扰你。但我写在这里,就当跟你说了。”
下面是一段很长的文字,长到王育鹏需要翻页才能看完。
“王育鹏,今天你做完了一整套数学模拟卷,选择题错了三个,填空题全对,大题前两道满分,后面几道都有步骤分。你比上个月进步了很多。你上次做这套卷子的时候,选择题错了七个,填空题错了一半,大题只写了‘解’字。你才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这套卷子的分数从六十多提高到了九十多。你知道吗,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做不到你这样的进步速度。你是那百分之十。你是很特别的人。”
“王育鹏,今天你跟我说你睡不着,我很担心你。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我不想让你更焦虑。我回宿舍以后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办法。我给你讲故事吧。每天晚上一个故事,讲完你就睡觉。不讲长的,就讲短的。一百个字以内。讲到你高考结束。”
“王育鹏,今天你做完形填空的时候,二十道题对了十二道。你上次只对了七道。你跟我说‘英语好像也没那么难’。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不知道你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看。”
王育鹏看到这里,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
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邱莹莹。”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比蓝精灵好听。比A大好听。比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好听。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