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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1/2页)#全校都在磕我们
##第十八章潮落
邱建国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倒下的。
没有前兆,没有预兆。那天河口镇的天气很好,十一月的阳光温吞吞地铺在巷子里,把那棵老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秀兰在院子里洗被单,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洗衣粉的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被风一吹,飘到空中,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邱建国坐在门槛上剥蒜,准备晚上的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脚边的塑料盆里,在风里打着旋。
“秀兰,今天蒜便宜,多买了几头。”他剥得很慢,指甲盖里嵌着蒜皮,手指上沾着辛辣的气味。林秀兰“嗯”了一声,把搓好的被单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水珠从被单上甩落,在阳光下闪着光,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痕迹。
邱建国剥完了蒜,站起来,把蒜瓣放进碗里,端着碗走向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忽然卡住了某个零件,齿轮咬合的声音变得沉重而滞涩。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碗还端在手里,蒜瓣在碗里微微晃动。
林秀兰在晾被单,没有看到。橘猫橘子蹲在墙头舔爪子,也没有看到。邱建国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深吸了几口气,缓了过来,走进厨房,把碗放到灶台上,开始洗菜。他没有跟林秀兰说刚才的事。
周三下午,邱莹莹正在图书馆里写论文。王育鹏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那本《明代卫所制度研究》,书页的边角已经翻卷了,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两个人各自埋头,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这种并肩安静的时光,是他们从高中起就共同期待的,现在终于每天都能拥有了。窗外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手机震动了。邱莹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秀兰。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心脏。妈妈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林秀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邱莹莹从未听过的、陌生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颤抖:“莹莹,你爸……你爸他……摔倒了。我叫了救护车。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他……他脸色发青,我叫他他不应……”林秀兰的话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邱莹莹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育鹏抬起头,看到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在微微发抖。他放下笔,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我爸……摔倒了。”邱莹莹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报告。
王育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走,我陪你回去。”他拿起两个人的书包,拉起邱莹莹的手,快步走出图书馆。
从A大到火车站,从火车站到河口镇,从河口镇到卫生院。这条路邱莹莹走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漫长。车窗外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城市的灯光、田野的轮廓、村庄的屋顶,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楚,摸不着。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不说话。王育鹏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用来安抚灵魂的节奏。
河口镇卫生院的走廊,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刺眼。邱莹莹跑进大门,跑过挂号处,跑过药房,跑过走廊尽头那间她熟悉的病房。她站在门口,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病床上的邱建国。
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上连着心电监护。那些线像蛛网一样缠着他,把他捆在那张窄小的病床上。他闭着眼睛,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
林秀兰坐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邱莹莹觉得那不是在哭,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忍住不哭。那可能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碎。
“妈。”邱莹莹走过去,蹲在妈妈面前,握住她的手。林秀兰的手在水里泡了一下午,被冷风吹了一下午,现在冰凉而粗糙,像一块被冻过的砂纸。她抬起头,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邱莹莹把妈妈抱进怀里。林秀兰靠在女儿的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哭声不大,但很沉,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不是喜悦的哭,是委屈的哭、害怕的哭、撑了太久终于可以放下的哭。
“医生说……可能是二次心梗……”林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和颤抖切割成碎片,“说情况不太好……要转院……转到省城去……莹莹,你爸他……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邱莹莹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自己。
王育鹏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两个人的书包。他看了邱建国一眼,转身走到走廊上,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他先给省人民医院的心内科打了电话,说明邱建国的情况,问有没有床位。又给他妈妈打了电话,说邱叔叔又住院了,需要转到省城,让他妈妈帮忙联系车。又给陈教授打了电话,说邱莹莹的爸爸病了,他们这几天可能回不去,请陈教授帮忙请假。
他打完了这几个电话,走回病房,站在邱莹莹旁边。“省人民医院那边联系好了,有床位。车也联系好了,我妈妈的朋友开私家车过来,两个小时后到。”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在高三那年的晚上,坐在床上,对着那道解不开的数学题时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他遇到了一个难题,很大的难题,大到可能没有答案。但他不会放弃,因为他已经学会了面对难题的第一件事——不是害怕,是行动。
“谢谢你,王育鹏。”邱莹莹说。
“不用谢。”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爸会没事的。我们都在。”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妈妈头发里。林秀兰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以前只有几根,现在是一片一片的灰白,像冬天落了霜的草地。邱莹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爸爸说了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不管他说不说的出口,他都能听到。
救护车在深夜到达省人民医院。邱建国被送进急诊室,心内科的值班医生做了检查,脸色凝重。“冠状动脉又堵了。上次放支架的位置周围出现了新的斑块,血管几乎完全堵塞。需要马上做介入手术。”
邱莹莹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关上。门是白色的,门把手是不锈钢的,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冰冰的光。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手术中”三个字,红色的,像三滴还没有干透的血。她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走廊的地板是水磨石的,灰白色,很凉,凉意从身体渗进骨头里,从骨头里渗进心里。
王育鹏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让人缩成一团的恐惧。
“会没事的。”王育鹏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攥着他衣角的手在发抖。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走廊上的日光灯一直在嗡嗡地响着,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把干燥的热气吹到脸上。走廊尽头有人在哭,哭声被走廊拉长,像一首悲伤的歌。林秀兰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邱莹莹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眼皮很重,但合不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爸爸倒下去的画面——她没有亲眼看到,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自动播放,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是哪里来的,也许是想象,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某种超越两者的、更黑暗的东西。王育鹏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容。邱莹莹站起来,腿有些软,王育鹏扶住了她。林秀兰也从长椅上站起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手术很成功。支架放得很顺利,堵塞的血管都通了。”医生把手术报告递给邱莹莹,“但病人的情况比上次复杂,冠状动脉多处狭窄,这次通了三处,还有几处暂时不需要处理,但要长期用药控制,定期复查。生活习惯必须改,烟酒不能再碰了,饮食要清淡,不能劳累。”
邱莹莹接过报告,看着上面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一种告诉她“你爸爸的情况很严重”的语言。
“他还能开车吗?”她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最好不要再开了。长时间久坐对心血管负担很大。”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里。她走回病房,邱建国已经被推回来了。他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嘴唇有了血色,不再发紫了。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均匀。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在爸爸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他的额头是凉的,皮肤粗糙而干燥,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叶。她直起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住爸爸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全是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她很小的时候,这只手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膀上看灯会。她上小学的时候,这只手每天早晨给她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的,被林秀兰拆了重扎。她上中学的时候,这只手把一沓厚厚的钞票塞进她的书包里,说“好好学,别心疼钱”。现在这只手冰凉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件被时间遗忘了的、珍贵而易碎的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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