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顿
第3章 安顿 (第2/2页)她端着托盘,在取餐区转了一圈。菜比她想象的多,但大部分她不认识。最后她指了一下烤鸡和土豆泥,又拿了一杯水。
然后她站在食堂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
大部分的桌子都坐了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空位,也没有看到熟悉的脸。
她站在那里,端着托盘,像一根电线杆。
大概过了十几秒——也可能更久——她看到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两个人坐的,只坐了一个人,对面是空的。
她走过去,坐下来。
对面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书。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汪昭低头吃饭。烤鸡有点柴,土豆泥还不错。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留学生活的真相。不是电影里那种在草坪上弹吉他、跟外国朋友聊天的画面。是一个人端着托盘,在偌大的食堂里找一个角落,坐下来,吃完,然后走。
吃完饭后,她去邮局。
这是她来美国后第一次寄信。给父母写了一封,给张幼仪写了一封。
给父母的那封很短:
父亲母亲大人:
已到匹兹堡,一切安好。宿舍条件尚可,室友是个美国姑娘,人不错。数学课已经开始,教授很严格。我会好好念书的。
女儿昭拜上
给张幼仪的那封更短:
幼仪:
我已到匹兹堡,安顿好了。你那边怎么样?到了记得来信。
汪昭
她把两封信投进邮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五下午,汪昭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一张纸条。
“中国留学生聚会,周六下午三点,MemOrialHall二楼。”
字是手写的,钢笔字,很工整。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
MemOrialHall是一栋红砖楼,二楼是一个大房间,摆着几张桌子,十几把椅子。她去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正围在一起聊天。
她走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抬头看她。
“新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笑着说,“数学系的汪昭?我听说了。”
汪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数学系的中国女生,”他说,“这个学校就你一个。”
他伸出手:“周明远,工程系,四年级。”
“你好。”汪昭跟他握了握手。
周明远把她介绍给其他人。她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只记住了一个——林淑华,教育系的,二年级,广东人,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一个人来的?”林淑华问她。
“嗯。”
“厉害,”林淑华说,“我当年是跟我哥一起来的,就这样还哭了好几次。”
汪昭笑了笑。
她注意到窗边站着一个人。
楚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一个高个子男生说话。他没看她。
汪昭把目光移开。
聚会上大家聊了什么,她后来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那些——国内的局势、美国的教授、哪家中国餐馆好吃、谁又收到了家里的信。
有人问她对匹兹堡的印象,她说“煤烟味很重”,大家都笑了。
自始至终,楚材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她走的时候,他还在窗边,跟同一个人说话。
周一下午,图书馆。
汪昭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看书。数学分析,实数系的完备性。她在纸上写写画画,遇到一个英文术语不认识,翻出词典查。
查完抬头,发现对面坐了一个人。
楚材。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做笔记,没看她。
汪昭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但她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了。
她盯着书页上的数学符号,心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她想,她应该跟他说句话。不是因为她想跟他说话,而是因为——他们是这个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中国人,打个招呼是正常的,不说反而不正常。
她想了好一会儿,到底该怎么开口。
然后她听到他说:“你是数学系的?”
她抬起头。
楚材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嗯。”她说。
“那道题,”他用下巴点了点她的笔记本,“你做错了。”
汪昭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写着一道证明题,最后一行有个符号写错了。
她拿起笔,把它改过来。
“对,”她说,“写错了。”
楚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汪昭也低下头。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主动跟你说话了。
另一个声音说:他就说了一句“你做错了”,你至于吗?
汪昭不知道至于不至于。
她只知道,这天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你是数学系的”。
佩吉还没睡,在床上翻来翻去。
“你还好吗?”佩吉问道。
“好啊。”汪昭说。
你在笑
“不,我不是。”
“是的,你就是。”
汪昭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真的在笑。
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窗外有风吹过,老橡树的叶子沙沙响。
匹兹堡的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