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叫我周牧之
02 叫我周牧之 (第2/2页)沈晚棠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转头看向那间玻璃房,磨砂玻璃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举着电话,另一只手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个圆的弧度很大,像是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那些圈里画着的,大概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电话那头解释的——为什么这个月的增长没有达到预期,为什么投资人的钱烧得比想象中快,为什么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还在为一家快要倒闭的公司低声下气地打电话。
她突然明白了昨天他看我的那份作品集时,那一眼停顿里的东西。
不是意外,是犹豫。
他在犹豫,要不要把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拖进他这摊烂泥里。
但沈晚棠还是来了,没有犹豫。
九点十五分,周牧之从他的办公室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细条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摆塞进西裤里,腰间的皮带扣是哑光的银色,没有logo,干净得不像一个四十岁男人的审美,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看起来是特意打理过的。
他看到沈晚棠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来了,”他说,语气跟在电梯里说“嗯”的时候差不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林希把资料发你了吗?”
“发了。”
“看完之后写一个方案,针对我们产品的内容运营策略,明天早上给我。”
“明天早上?我刚来,产品都没用过——”
“今天用,”他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有什么不懂的问陈骁,就是那个戴眼镜的。”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背对着说了一句:“键盘膜撕了,用着不顺手。”
然后玻璃门关上了。
沈晚棠低头看了看那层还没撕掉的键盘膜,把它撕了下来,露出下面黑底白字的机械键盘,用指腹摸了一下键帽,是磨砂质感的,摸起来很舒服。
这个人,连键盘膜都注意到了。
那天沈晚棠加班到了晚上九点,不是因为周牧之逼她,而是因为她想把那个方案写好,花了一整个下午研究他们的产品------一个企业协同工具,功能确实不差,文档写得很详细,甚至有些过于详细了,详细到让人想睡觉,但最致命的问题不是内容,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用户是谁,也不知道怎么让这些人找到自己。
把所有后台数据导出来看了一遍,日活不到一百,注册用户不到两万,付费用户只有两位数,这个数据,放在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都是要立刻关门的水平。
但她不觉得它没救了,那时候的沈晚棠,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勇于挑战,也有一些盲目的自信。
这个产品有一个功能让人很惊讶——它的审批流程配置非常灵活,几乎可以适配任何公司的请假、报销、采购等流程。但问题是,他们把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花在了“灵活”上,却完全没告诉用户“灵活”到底有多好用,用户打开后台,看到的是一个空白的配置界面,上面写着“请配置您的审批节点”,然后就没了。
一个普通公司的行政或者人事,看到这个界面,大概率会直接关掉浏览器。
但如果告诉他们,你不用写代码,不用看教程,只需要在这个界面里拖拽几个框框,就能配置出一个完整的加班审批流程,那,,,就不一样了,绝对是惊喜,对,就是惊喜。
她把这个想法写进了方案,洋洋洒洒写了将近四千字,从用户痛点分析到内容策略,从渠道选择到转化路径,能想到的都写了,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已经空了,只剩下对面陈骁工位上的台式机还亮着呼吸灯的蓝光,和角落里周牧之办公室那扇门的磨砂玻璃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他还在这里。
沈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周牧之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马克杯,眼睛盯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他的衬衫袖口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纽扣解开了一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看起来比他白天在办公区的时候亲和了很多。
“周总,我写完了,发你邮箱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沈晚棠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窗外,顿了顿。
“九点了,你还没吃饭吧?”
“没。”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深藏青色西装外套拿下来,搭在手臂上。
“走吧,楼下有家面馆,我请你。”
“不用了,我——”
“不是白请的,”他打断了她,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吃完你跟我说说,你那个方案的核心观点是什么,我在办公室看也是看,边吃边看也一样。”
沈晚棠还想拒绝,但肚子却好巧不巧的,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咕---“,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让两个人都听见,瞬间面红耳赤,太丢人了,饿一顿能死啊。
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只是极浅极淡的一瞬。
“走吧。”他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沈晚棠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从17跳到16,跳到15,想到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这个电梯里对着电话骂人,完全不知道角落里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
“在想什么?”他突然问。
“在想我昨天有多丢人。”
“是挺丢人的,”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后来你走路的姿势让我改变了看法。”
“什么?”
“你从我身边走过去找‘橙光科技’的时候,”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走了整条走廊,来来回回走了两遍,你穿着高跟鞋,脚后跟肯定都磨破了吧,但你走路的时候,腰背一直是直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之前,回过头看了沈晚棠一眼。
“能穿着磨脚的高跟鞋把腰背挺直的人,一般不会轻易认输。”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节奏不急不缓。
沈晚棠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细条纹衬衫,深藏青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腰背挺得笔直,跟昨天那个在走廊里越走越远的背影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昨天那个背影,给她的感觉,是对她的厌烦,今天这个背影给人的感觉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大概是,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像他那件衬衫的颜色,乍一看是纯白色,仔细看才能发现上面细细的条纹。你以为他是一个冷漠的、不近人情的、即便是被撞了头,也不愿意搭理你一眼,随时会把你扔进垃圾桶的老板,可他会记得撕键盘膜,会记得请你吃面,会记得你在走廊里走了两遍也没弯腰。
面馆在商务楼后面一条小弄堂里,他走得很熟,进门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显然是常客,他给沈晚棠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给自己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外加两个荷包蛋。
“能吃辣吗?”他问。
“能。”
他跟老板说了句“多放辣”,然后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了沈晚棠发的邮件。
“你说说,核心观点是什么。”
沈晚棠一边等面上来,一边把她的想法说了一遍,从用户痛点分析到内容策略,从渠道选择到转化路径,能说的都说了。他没有打断,全程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偶尔皱一下眉,但都没说话。
面来了。
沈晚棠吃了两口面,发现他还在看手机,面前那碗雪菜肉丝面一口没动。
“你不吃吗?”
“你先吃,”他说,目光没离开手机屏幕,“你这个方案里关于基础版本,免费开放的思路,数据支撑是什么?”
“没有数据支撑,”沈晚棠嘴里还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但有逻辑支撑,我们可以试试看,不行再改。”
他终于放下了手机,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免费开放意味着什么吗?”
“服务器成本上涨,日活上涨,但付费转化率短期内可能跟不上。”
“那你还敢写?”
“因为你现在日活不到一百,”沈晚棠说,“就算全部转化成付费用户,一个月也就几千块钱,但如果你免费开放,三个月内把日活做到一千甚至一万,哪怕转化率只有百分之五,那么月收入也至少是现在的好多倍。”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破产,反正你现在也快破产了,有什么区别呢,怕什么?”沈晚棠初生牛犊不畏虎。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看着他的表情,想从那张总是没太多表情的脸上,找到任何愤怒或受伤的痕迹,但他只是看着她,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跟之前在办公室里那一下不一样,那一下是极浅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这一次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一块皱巴巴的纸被重新抚平了。
四十岁的男人,笑起来的样子,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灯,不似少年般欣喜,而是更多感慨。
“有道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