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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总负责

09 总负责 (第2/2页)

他把那盘刚烤好、香气扑鼻的鸡翅往前推了推,又拿起两串烤得正好的香菇和玉米,放在盘边:“吃点。”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嘈杂的环境里,清晰地传入沈晚棠耳中。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同事的眼神在我和他之间微妙地转了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对对对!沈经理忙了一天了,是该先吃!”
  
  “周总体贴下属!晚棠快尝尝周总的手艺!”
  
  “我们都馋哭了,周总偏心啊!”
  
  沈晚棠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发烫,众目睽睽之下,这实在……太引人遐想了。“周总,我……我等下再吃,我先去那边看看……”
  
  “那边有陈骁看着。”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甚至拿起一双干净的一次性筷子,拆开,放在盘子边缘,“坐下,吃完,后面还有得忙。”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晚棠,一脸坦然,里面没有戏谑,也没有特别的温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安排工作的笃定。可正是这种“理所当然”,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更让她心跳失序,骑虎难下,在周围同事善意又促狭的注视中,只能硬着头皮,在那张空出来的折叠椅上坐下,低声道:“……谢谢周总。”
  
  沈晚棠拿起一串鸡翅,小口咬着,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调味恰到好处,确实非常好吃。沈晚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移开,继续去照看烤架上的其他食物。周围的同事又开始说笑,话题渐渐转开,但她脸上的热度,久久没有消退。
  
  这顿烧烤,沈晚棠吃得心不在焉,结束后,又投入了各种收尾协调工作:确认垃圾处理、结清部分酒水费用、安排明天早餐时间……等终于能喘口气时,夜已渐深。许多同事结伴去泡温泉解乏。
  
  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房间,林希已经换好泳衣,急不可耐了。
  
  “晚棠姐,快点换衣服!泡温泉!消除疲劳神器!”她把沈晚棠往卫生间推,大概半小时以后,和林希换好衣服,去了温泉区域。
  
  终于到泡温泉环节了,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时,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靠在池壁光滑的石头上,感觉每一寸酸痛的肌肉都在慢慢舒展。她们选的是个位置稍偏的露天小池,周围有竹篱和山石掩映,私密性不错。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疏星,空气凉丝丝的,与池水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格外惬意。
  
  “啊……活过来了……”林希眯着眼感叹,忽然用手肘碰碰沈晚棠,声音压得极低,“晚棠姐,快看,那边……是不是...周总?”
  
  她心里一紧,顺着林希示意的目光,透过氤氲的、带着硫磺味的水汽和摇曳的竹影,看向斜对面另一个稍大的池子。池子里有几个男同事在闲聊,而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周牧之独自靠在池边。他闭着眼,头微微后仰,枕在池沿的石头上,热水漫过锁骨。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轮廓,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湿漉的头发和似乎放松了所有力道的脸庞,水珠顺着他利落的鬓角滑下,没入水中。他看起来是全然不设防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感,与平日那个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周总判若两人。
  
  沈晚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悄悄蔓延,立刻移开视线,重新沉入水中。
  
  “别看了,林希。”沈晚棠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干。
  
  “哦……”林希吐吐舌头,也缩回水里,但没过两分钟,她又忍不住凑过来,用气声说,“晚棠姐,你说……周总他是不是也挺累的?一个人管这么大公司...而且...一直是一个人过……”
  
  “林希!”沈晚棠打断她,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严厉,“别乱打听,也别乱说,这是别人的私事。”
  
  林希被她难得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讷讷道:“哦……知道了嘛,我就随口一说。”
  
  又安静地泡了一会儿,林希提议去试试旁边的药浴池,沈晚棠让她先去,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小池边只剩下她一人,世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只有温泉水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依稀传来的、不知哪个池子的模糊笑谈。闭上眼睛,让意识放空,可那个氤氲雾气中沉默疲惫的侧影,却固执地停留在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由远及近,沈晚棠以为是林希回来了,没有睁眼。
  
  直到那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几乎就在池边响起——
  
  “沈晚棠?”
  
  她惊得瞬间睁眼,从水中坐直,带起一片水花。周牧之不知何时站在了池边。他已经从那个大池出来,穿着深色的棉质浴衣,外面松松罩着山庄提供的藏青色短款和服式外套,腰带随意系着。头发仍是湿的,几缕黑发垂在额前,手里拿着一条白色毛巾。他的目光隔着淡淡的水汽落在沈晚棠脸上,先是确认般地看了一眼,随即,几不可查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总?”沈晚棠的大脑有刹那的空白,身体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虽然温泉水并不透明,但一种强烈的、被突然闯入私人领域的窘迫感瞬间席卷了她,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幸好有水汽和夜色遮掩。
  
  “就你一个人?林希呢?”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或许是因为泡了温泉,也或许是因为此刻安静的环境。
  
  “她……她去药浴池了。”沈晚棠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似乎扫过沈晚棠因为受惊而有些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裸露在外的、因为久泡而微微泛红的肩膀。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上级的关切,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在这朦胧的夜色水汽中,显得有些曖昧不明:“别泡太久,水温不低,容易头晕,晚上起风了,小心着凉。”
  
  “……好,谢谢周总提醒。”沈晚棠低声应道,手指在水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沈晚棠脸上又停留了或许比必要更长的一秒,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小路,步伐平稳地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影与更浓的雾气之后,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令人心绪彻底混乱的交集,只是因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沈晚棠在池水里呆坐了许久,直到林希回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晚棠姐?你没事吧?脸好红,是不是泡太久了?”林希担心地问。
  
  “没……没事。”沈晚棠回过神,慌忙从池子里站起来,“是有点晕了,我们回去吧。”
  
  周日清晨,沈晚棠醒得很早,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事,也或许是因为“总负责”那根弦从未真正松懈,拉开窗帘,窗外湖面雾气氤氲,远山如黛,是个静谧的早晨。上午的安排是自由享用山庄设施,唱K、保龄球、桌游,或单纯散步休息。沈晚棠换上便于活动的衣服,将房卡、对讲机(与山庄内部联络用)、名单和笔收进随身小包,开始了上午的“移动协调”。
  
  大部分同事选择了室内活动。KTV大包厢里早已歌声嘹亮,夹杂着笑闹;保龄球馆也人气颇高,球瓶撞击的清脆声响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沈晚棠穿梭其间,更像一个流动的“服务站”,确保果盘饮料充足,处理设备小故障,提醒大家注意别玩得太疯忘了退房时间。
  
  保龄球馆里,周牧之也在。他换了一身浅米色的休闲针织衫,同色系长裤,正站在球道前。没有像一些男同事那样夸张的预备动作,他只是简单地拿起一个深蓝色的球,目光专注地测了测距离与角度,步伐平稳地助走,摆臂,送球——动作流畅而精准,“哐当”一声脆响,全中!旁边响起几声喝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走回休息区,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有那么一瞬,似乎与站在入口处的沈晚棠遥遥对上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看向下一个准备投球的同事。
  
  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KTV那边的热闹蔓延过来,几个年轻同事围着周牧之起哄:“周总!来都来了,唱一个呗!”“就是!还没听过周总开金口呢!”“周总,展示一下!”
  
  他显然有些意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摆手想拒绝,但架不住年轻人热情高涨,陈骁也在旁边笑着帮腔。最终,他似乎无奈地、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包厢里那个小小的屏幕前。
  
  点歌台被迅速让出,他站在那里,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选了一首歌,在我的角度,看不到是哪首歌,前奏响起,是那种低沉舒缓的钢琴伴奏,带着淡淡的Blues味道,并非时下流行的任何曲目,原本喧闹的包厢,因这陌生的前奏和他周身沉静的气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拿起麦克风,没有看屏幕上的歌词提示,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口的瞬间,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与平时说话时清晰冷冽的声线不同,仿佛瞬间浸入了另一种情绪。
  
  “我在梦里与你再相见,醒来只剩无尽的思念……”
  
  歌词像一把生了锈的薄刃,瞬间划开喧嚣的空气,他唱得并不用力,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怅惘,没有技巧的炫示,只有情感深沉的内敛。包厢里炫彩的灯光旋转着,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眸。那里面似乎沉淀着许多旁人无法触及的东西——或许是岁月,或许是某个早已远去的背影,又或许只是此刻被歌词偶然勾起的、深藏于心的孤寂。
  
  沈晚棠原本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手里还拿着刚从一个同事那里接过的、关于果盘补充的单子。可当他的歌声响起,那句“我在梦里与你再相见,醒来只剩无尽的思念.......”像带着倒钩的线,毫无预兆地勾住了她的心脏,猛地一扯。周围的嘈杂瞬间褪去,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那把沉郁的嗓音,和歌词里那个在风中狼狈却固执的背影。
  
  太伤感了!这首歌唱得……太伤了,伤得不像是一次团建娱乐该有的氛围,伤得仿佛是他无意间泄露了某道从不示人的心门裂缝。沈晚棠怔怔地望着他,忘了手中的单子,忘了周遭的一切,甚至忘了呼吸,心脏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为他歌声里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晚棠姐!晚棠姐!沈晚棠!”胳膊被人用力拽了一下,林希刻意压低却难掩促狭的声音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啊?”沈晚棠仓皇地转回头,对上林希亮晶晶、写满了“我懂了”的眼睛,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周总歌都唱完了,人都下去了!”林希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调侃,“魂儿都被勾走啦?”
  
  “唱、唱完了?”沈晚棠语无伦次,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已经将麦克风递给别人、正低头整理袖口的周牧之,更不敢面对林希探究的目光。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找一个最拙劣的借口,“我……我是在想回去的安排,对,退房、装车的时间点……有点担心来不及。”声音干涩,毫无说服力。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烫得惊人,只能僵硬地转身,假装去看手中的单子,视线却一片模糊。
  
  上午的活动,在一种于沈晚棠而言心慌意乱的余韵中结束,午餐,退房,装车。她强迫自己投入繁杂的收尾工作,用无数待核对的事项填满脑海,试图驱散那挥之不去的歌声和随之而来的悸动与心疼。核对账单数字时,那低沉的旋律会在耳边回响,回收房卡时,眼前会闪过他唱歌时沉静的侧影。沈晚棠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是小跑着处理最后的事务,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远远甩在身后。
  
  大巴即将发动,同事们大多已上车,沈晚棠站在车下凉爽的秋风中,手里攥着最终确认无误的名单,做了个深呼吸,试图让脸上的热度彻底降下来。
  
  “都齐了吗?”周牧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稳如常。
  
  沈晚棠转过头,他已经换回了来时那件黑色的休闲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上午那场短暂而深刻的“插曲”从未发生,又或者,那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齐了,周总。”沈晚棠合上名单,看向他。晨光下,他眼底的阴影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种深邃的、让人看不透的神情依旧。
  
  “我直接回市区。”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沈晚棠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还带着些许疲惫的脸上,“这两天,辛苦你了。做得很好。”
  
  他的夸奖很简短,甚至算不上多么热烈,但语气是肯定的,目光是专注的,沈晚棠的心轻轻一颤,像被羽毛拂过最柔软的地方。“……谢谢周总,这是我应该做的。”
  
  “回去好好休息。”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下周还有和栖刻的硬仗。”
  
  “明白。您开车也注意安全。”沈晚棠听见自己说。
  
  他“嗯”了一声,目光在沈晚棠脸上停留了或许比必要更长的一秒,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挺拔,步伐决然,很快便与那辆黑色的SUV融为一体,驶离了山庄。
  
  沈晚棠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小张在车上喊我:“晚棠姐,上车啦!人都齐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上车。
  
  大巴载着满车的疲惫、欢笑和意犹未尽,踏上归途,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许多同事沉沉睡去。沈晚棠坐在熟悉的前排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逐渐被城市景观取代的山野,身体是极度疲惫的,精神却有种异常的清醒和空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牧之发来的微信,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前,可能是在山路某个有信号的地方发出的。
  
  内容简洁,直接切入工作,是他一贯的风格:“明天下午三点,和栖刻的第二次方案碰头会,你主讲,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要看到你最好的状态。”
  
  没有对团建的评论,没有对昨晚温泉偶遇的提及,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符号,这很“周牧之”!可这一次,沈晚棠看着这行字,心里翻涌的却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奇异的、复杂的踏实感,还夹杂着一丝被明确期待和赋予重任的振奋。
  
  团建是插曲,是考验,也是一个意外的、让沈晚棠窥见了他不同侧面、也让自己内心更加清晰的契机。而现在,插曲结束,工作回归,他依旧是那个冷静严苛、追求极致的老板。而她,需要拿出最好的状态,去迎接下一个挑战。
  
  沈晚棠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键入回复,手指平稳而有力:“收到,周总!我会准备好,明天见。”点击,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屏幕,将它握在掌心,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光影透过眼皮,明明灭灭。两天一夜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大巴旁晨光中的统筹,山道上及时的搀扶与沉默的同行,观景台上递过去的葡萄糖液,烧烤架前那盘引人瞩目的食物,温泉氤氲中他带着关切的低沉嗓音,以及最后离别时,那句简短的“做得很好”和那个深长的目光……这些细节,串联成一条隐秘的线,在我心里缠绕成一个模糊而又充满引力的结。
  
  团建结束了,沈晚棠作为“总负责”的任务,圆满完成。
  
  而一些更深刻的变化,已然发生,她对他的细微情感,在经歷了这一切之后,从最初懵懂的好感与好奇,到掺杂了心疼与探究的复杂关注,再到如今,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无法回头。
  
  那层横亘在她们之间、名为上下级与职业规范的透明壁垒,在云隐湖的山水雾气、人间烟火与那个朦胧的温泉之夜后,似乎被浸润得更加透明,却也更加脆弱了。
  
  未来的朝夕相处,在只有工作、只有理性、只有专业交锋的办公室和会议室里,她和他,又会发生什么呢?
  
  沈晚棠怀着一种混合着极致疲惫、隐秘甜蜜、清晰期待与重重挑战的复杂心绪,在大巴规律的颠簸中,沉入了一片并不安稳的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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