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姑说旧渡
竹姑说旧渡 (第2/2页)挑担男人问:“那黑米饭呢?”
竹姑咬牙。
“黑米是十年前来的。”
银铃再响,竹姑脚下影子被扯住。
陈无量把空账刀插到她影子旁。
“她说的是米,不是口。”
马九乙接道:“黑米不是地名,不犯入口账。”
苗婆婆冷声道:“赊刀人,你也帮她?”
马九乙道:“我只看账,你这账判早了。”
竹姑喘了两口。
“十年前,沈字牌从水上来,来的人没下船,只让渡汉送了一袋黑米,一块沉阴木牌,还有一句话。”
陈无量问:“什么话?”
竹姑看向黑轿。
苗婆婆没出声。
竹姑低声道:“他说,袁听河封得住水,封不住门,门要吃脚,镇子要活,就得借脚养棺。”
岸上一片乱声。
“沈字牌是谁?”
“原来不是水神饭?”
“我们的影子是被借走的?”
苗婆婆道:“我护错了吗,十年里,苗溪渡没被旧路吞掉。”
陈无量道:“每年十三个影子?”
竹姑点头。
“起先是死人鞋,后来死人鞋不够,失足落水的孩子,走山不归的孩子,夜里丢魂的孩子,都被算进渡口旧账。”
洗衣妇人抱着男童哭问:“我儿子昨夜才被挂十三牌,昨夜也算旧账?”
竹姑低头。
“候补十三,是今年补的。”
袁大嘴压着火。
“你们把孩子影子送下去,还骗爹娘说走山丢魂?”
竹姑没有辩。
“我也信过。”
陈无量问:“信到什么时候?”
竹姑看向那枚歪耳虎头鞋印。
“信到我认出十年前的鞋。”
老妇人爬到竹姑脚边,抓住她衣摆。
“阿巧那年才六岁,你说她被山雾带走了,她是不是也在棺里?”
竹姑掉下眼泪。
“我不知道。”
苗婆婆道:“竹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竹姑抬头看黑轿。
“婆婆,我只说规矩。”
“你说得够多了。”
黑轿影子往前压,竹姑水影的脚踝被小手抓住,影子脚开始往外撕。
竹姑痛得弯腰,竹杖落进泥里。
袁大嘴喊道:“她影子脚要断了!”
陈无量上前拔刀,刀尖钉在竹姑影子脚背前。
“她只说规矩,没报地名。”
苗婆婆道:“她坏了苗溪渡旧账。”
陈无量把铜棒压到刀柄上。
“旧账里没写不准说米从哪来,也没写不准说沈字牌,更没写不准说每年十三个影子。”
马九乙立刻接上。
“按账断,她没犯入口名,你用影账断脚,是你越账。”
苗婆婆冷笑。
“你们两个外人,教我苗溪渡断账?”
陈无量抬眼,喉间挤出一小段哭声,哭声贴着空账刀下沉,竹姑影子上的小手被压回水里。
“我不是教你,我是替她收回多扣的脚。”
竹姑两只脚影重新连上,跪在泥里喘气。
袁大嘴把听水盅贴到她脚边。
“稳了,没断。”
镇民看黑轿的目光变了。
有人问:“婆婆,你为什么不让她说?”
有人跟着问:“沈字牌是谁,三十七棺到底在养什么?”
苗婆婆沉默片刻。
“你们现在问我,等旧路开了,谁来挡?”
陈无量看着水下棺沿。
“你挡了吗,你只是把孩子往下送,让棺替你装太平。”
竹姑撑着竹杖站起。
“第七气口也和旧渡规矩有关。”
袁大嘴抓紧听水盅。
“说。”
竹姑刚要开口,脚下水影又被拉住。
陈无量道:“别说气口在哪。”
竹姑点头。
“旧渡有七桩,每根桩子绑红绳,旧时给过水魂认岸。”
“袁听河来后,把七口气分别压在七桩下。”
“前六口换走水势,第七口不换水,只堵门声。”
袁大嘴问:“第七口不出声?”
竹姑道:“不出声,听见喊人的,都是假的。”
第十三棺里传来年轻柳三绝的低笑。
“晚了。”
河面往后退去,黑水落下,露出一排青石桩,桩头都绑着褪色红绳。
袁大嘴站起身,泥水顺着脸往下滴。
“老陈,第七气口出来了。”
陈无量看向黑轿。
轿帘没有动。
黑轿底下,黑水淌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