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姑说旧渡
竹姑说旧渡 (第1/2页)四盏活影灯靠岸时,陈无量已经哭不出整声。
他用半月扣顶住喉口,铜棒横住水线,空账刀插在河泥里。
袁大嘴贴着听水盅分灯。
“第一盏,左鞋底有苦草味,活影干净。”
竹姑朝镇民喊道:“谁家孩子鞋底塞过苦草?”
一个妇人跪着往前挪。
“我家娃夜里脚凉,我给他塞过,右脚鞋跟被狗咬过。”
竹姑拦住她。
“别喊名。”
妇人咬住嘴点头。
袁大嘴听了两息。
“对得上。”
马九乙把小账钱压到刀背。
“压账口。”
陈无量喉间漏出半段哭音,哭音贴着铜棒入水,活影从鞋口钻出,顺着苦草味爬上岸,贴回一个瘦小男孩脚下。
男孩透明的脚踝渐渐有了颜色。
袁大嘴扣下听水盅。
“第四盏,归。”
第五盏是半截草鞋。
老汉把一截草绳放到青石阶上,手抖得厉害。
“我家孙子爱跑山,草鞋后跟总磨歪,右脚底有个草结,是我打错的。”
袁大嘴点头。
“草结对,水声也对。”
陈无量只哭了半口。
草鞋里的脚影归回去,老汉跪地磕头,额头沾满泥。
陈无量哑声道:“别谢我,谢你自己没喊名。”
第六盏是虎皮布鞋,鞋头一只耳朵歪着。
竹姑看见那只歪耳朵,握竹杖的手松了又紧。
中年女人递出半块虎皮布。
“这耳朵是他阿爷剪坏的,左脚鞋面有蓝线,针脚往外斜。”
袁大嘴听完,压低嗓子。
“活影重,棺气也重。”
马九乙连压两枚小账钱。
“半混账,得剥一层。”
陈无量把半月扣抵着喉结,铜棒压住水线。
短哭落下。
虎皮布鞋先吐出黑气,又吐出半双小脚影。
马九乙用空账刀背一挡。
“黑气留水里,活影上岸。”
脚影贴回人群后一个孩子脚下,孩子两腿发软,被他娘抱住。
第七盏是小布靴,靴口缝黑线,鞋底沾药渣。
认鞋的人还没开口,黑轿底下先淌出一股黑水,贴着青石阶爬向小布靴。
袁大嘴骂道:“她想先咬灯。”
陈无量铜棒横出。
“找错门了。”
马九乙连压三枚小账钱,空账刀背贴住水线。
陈无量挤出最后半口哭。
小布靴草芯一白,脚影顺着药渣爬上岸,贴回一个瘦小女娃脚下。
袁大嘴眼白发红。
“第七盏,归。”
七盏归完,河边黑水退了半尺,又涨回来。
三十七棺的棺沿全露在水面下,黑木压着水,每口棺头都贴着小鞋印。
袁大嘴抬头,脸上全是泥水。
“七盏够了。”
马九乙看向黑轿。
“苗婆婆,该交活棺源头。”
苗婆婆在轿里开口。
“我说过,源头在水下。”
陈无量看着她。
“这叫废话。”
“废话也是话。”
“无量堂不收废话。”
竹姑盯着棺头鞋印,脸上没了血色,竹杖在泥里戳出一个个小坑。
陈无量看她。
“你知道入口。”
苗婆婆道:“竹姑,想清楚再说。”
黑轿的影子压住竹姑脚下水影,几条细线缠上她两只脚踝。
袁大嘴低声道:“老陈,她影子被轿子压了。”
马九乙道:“她一说入口两个字,影子先断脚。”
陈无量点头。
“那就别说入口,说旧渡规矩。”
竹姑嘴唇发干。
“规矩也会牵账。”
“规矩不报地名,苗婆婆要是连规矩都不让说,这苗溪渡就不是她守的。”
黑轿里银铃一响。
苗婆婆道:“陈无量,你少拿外头铺规压苗溪渡。”
陈无量道:“你们黑米饭能压外乡人,我凭什么不能压?”
袁大嘴立刻接话。
“饭馆先动手,铺子反击,合情合理。”
马九乙看他。
“你真把自己当无量堂伙计了?”
袁大嘴道:“临时的,管饭那种。”
陈无量看着竹姑。
“说规矩,从旧渡开始。”
竹姑看了一眼七个归影的孩子,又看向人群后的无脚水影。
“苗溪渡以前不吃黑米饭。”
镇民纷纷抬头。
竹姑继续道:“渡口摆饭,是给远客压水寒,白米,姜汤,三片盐肉,吃了上岸,水不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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