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冰融
第7章 冰融 (第1/2页)三天过去了。
三天里,帐篷顶上那六个补丁——三个大的、三个小的——她数了不止一百遍。
有时候是醒着的时候数的,有时候是半梦半醒的时候数的。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数着数着又醒了。醒来之后再从头数,数完六个再从头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数补丁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她还是数。
因为她需要数点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数,脑子里就会空下来。空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哭。哭了就很软弱很软弱,软弱到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她不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所以她数补丁。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数完了再从头数。
数到后来,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遍了。
张老头每天来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来做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他进来的时候会掀开帐帘,会端一碗粥,会在她手腕上按一会儿,然后说一些她不想听的话。
“脉象稳了些。“
“再养两天。“
“这丫头,就是不开口。“
她不答。
张老头也不追问。
他只是把粥放在她床边的小几上,然后转身出去。
她不看他。
她只看着帐篷顶。
张老头走的时候,帐帘会掀开。帐帘掀开的时候,外面的声音会传进来。
有时候是马蹄声,踏踏踏踏的。有时候是号角声,呜呜的,很长。有时候是人的说话声,嘻嘻哈哈的,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就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不想听。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吵得她心烦。她已经习惯安静了,习惯了一个人待在山里,听着风声、水声、树叶沙沙响。那些声音是干净的,干净的像水。
营地的声音不干净。
那些声音里有人。有人的笑,有人的喊,有人的吵。
她不想听人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很清脆,脆得像银铃。是女人的笑声。
“小盈,你来啦!“
“来啦!但不是找你,是找肖大哥的。“
“我还不稀罕找你呢!哼!“
那女人的声音嗔嗔的,带着点娇。另一个声音是男的,跟着起哄。
“唉,我说你俩能不能消停会!每天都斗嘴!“
她躺在帐篷里,听着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闭上眼睛,把头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软得把声音都捂住了。
但她还是能听见。
“我才不稀罕和他斗嘴呢!“
“谁稀罕和你斗!“
“你!“
“怎么啦!“
那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响,响得像是在吵架。但又不像是真的吵架,像是闹着玩的。
她听着,听着,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她也这样闹过。
和谁?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是那种不用想太多、不用防备什么、可以随便笑、随便闹的感觉。
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多久?不记得了。
可能是十年前,可能更久。
久到她都忘了自己还会笑。
帐外的笑声还在继续。
“好啦!好啦!老李,你就不能让让她!“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笑。
“小盈,老李就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肖大哥,我和李将军闹着玩呢!是吧,李将军?“
“哼!“
“看看,这牛脾气又上来了。你啊,不该姓'李',应该姓'牛'。“
那声音渐渐远了。
她躺在帐篷里,听着那些笑声远去。
然后帐篷又安静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
帐顶还是那六个补丁。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她看着那些补丁,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第三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能动了。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撑不住身体的感觉,是能站起来的、能走的那种感觉。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能动。
她试着弯了弯腿,腿能弯。
她试着撑着床沿坐起来——坐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腿很瘦,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膝盖上有淤青,是跪出来的。脚上穿着不知道谁给换上的干净袜子,白色的,布的,缝着粗糙的线。
她看了那些东西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站得很稳。
她站在帐篷里,环顾四周。
帐篷很小,小得只有一张床、一张小几、一盏油灯。角落里放着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帐壁上挂着她的外衣,已经洗过了,叠得很整齐,放在那里等她。
这些东西都不属于她。
床是别人的,被子是别人的,帐篷是别人的。
她只是借住。
借住三天,命是捡回来的。
她看着那些东西,想着这些事。
然后她开始穿鞋。
鞋是布鞋,旧的,底子磨得很薄了。她穿上鞋,站起来,又坐下,把鞋带系紧。
系鞋带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腿的问题,是心里的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系鞋带。系了鞋带要去哪里?她没有地方去。
但她还是系。
系完之后她站起来,往帐篷门口走。
她走得很慢。
腿还有点软,但不是站不住的那种软,是那种很久没有走路、肌肉有点不习惯的软。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她站在帐帘前,把帐帘掀开。
帐外是白天。
阳光很亮,亮得她眯了眯眼睛。她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营地。
营地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去做事的安静。远处有旗子在风中飘,旗下有几个士兵在走动。近处没有人,只有她这一顶帐篷,孤零零地立在一排帐篷的边上。
她站在帐篷门口,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
左边是营地,右边是山。
她往右边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走。
腿在走,眼睛在看,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她已经习惯了这样——不计划,不想,只是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
营地的路是土路,被很多人踩过,踩得很实。路两边是草地,草已经黄了,黄得枯萎了,踩上去沙沙响。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她走的时候,有几个人看了她一眼。
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喂马。他们看见她从帐篷里走出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有点烫,有点冷。她不知道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惊讶?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想知道。
她只是走。
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她停下来。
营地边缘有一道栅栏,木头做的,已经旧了,有几根木头歪了,插在地上。栅栏外面是山,山不高,但很青。山上有一片竹林,竹林在风中摇晃,摇晃出一片沙沙的声音。
她站在栅栏边上,看着那片竹林。
竹林很深,深得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扶住栅栏,准备翻过去。
她的手刚碰到木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扶在木头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住了。
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腿好些了?“
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扶着栅栏,看着前面的竹林。
他没有再问。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
风在吹,从东边吹到西边,把竹林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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