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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躲避治安队

第十章 躲避治安队 (第1/2页)

在永丰玩具厂干了不到两个月,陈建军就学会了三件事:把注塑机吐出来的玩具零件码整齐、在流水线上连续站十二个小时不打瞌睡、以及——听见摩托车声就躲。
  
  这三件事,像三颗钉子,牢牢钉在他的生活里,刻在他的骨子里,成为了他在樟木头这个陌生小镇上,赖以生存的本能。前两件是阿强手把手教他的,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耐心和叮嘱,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教得仔仔细细,生怕他出错,生怕他在流水线上受委屈、被拉长呵斥、被克扣工资。而最后一件,是他自己用恐惧和慌乱,一点点学会的,是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是一次次亲眼目睹的窘迫与无助,硬生生刻进他记忆里的生存法则。
  
  那时候是九十年代中期,中国的改革开放正处在蓬勃发展的阶段,珠三角地区成为了外来务工者的聚集地,而樟木头,就是这片热土上,最热闹、也最混乱的小镇之一。那时候的樟木头,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务工者,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揣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从湖南、四川、江西、河南等偏远的农村,一路南下,涌入这座遍地都是机会,也遍地都是艰辛的小镇。
  
  樟木头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三种味道,挥之不去。第一种是塑胶味,来自镇上大大小小的来料加工厂,像永丰玩具厂这样的工厂,遍布小镇的各个角落,注塑机日夜不停运转,吐出五颜六色的玩具零件、塑料配件,那种温热的、带着刺鼻气息的塑胶味,飘在空气中,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久而久之,就成了樟木头最具标志性的味道,刻在每个务工者的记忆里,哪怕多年以后离开,一闻到类似的味道,就会瞬间想起这座小镇的喧嚣与无奈。
  
  第二种是油烟味,来自街面上密密麻麻的大排档、小餐馆。那时候的樟木头,街面上的大排档比工厂还要多,每到傍晚,摊主们就会支起摊子,摆上破旧的桌椅,点燃煤炉,拿着锅铲在铁锅里翻炒,油星子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蒜蓉、辣椒、酱油和炒粉、炒面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钻进每个务工者的骨子里,成为了他们疲惫生活里,最廉价也最温暖的慰藉。
  
  第三种味道,是漂泊感。那是一种无形的味道,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被每个外来务工者真切地感受到。它藏在狭窄拥挤的出租屋里,藏在流水线无休止的运转声里,藏在务工者疲惫的眼神里,藏在他们深夜里对家乡的思念里,藏在他们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日子里。那种漂泊感,像一层薄薄的雾,裹着每个背井离乡的人,让他们在这座热闹的小镇上,永远觉得自己是外人,是没有根的野草,随时可能被风吹走,随时可能被这座小镇抛弃。
  
  那时候的樟木头,遍地都是像永丰玩具厂这样的来料加工厂,厂房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墙壁是灰色的,上面布满了油污和灰尘,窗户大多是破旧的,玻璃上沾着厚厚的污渍,勉强能透过一点光线。工厂的大门,大多是厚重的铁皮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小镇的沧桑与忙碌。
  
  来自湖南、四川、江西的务工者,挤在小镇各个角落的出租屋里。那些出租屋,大多是低矮的民房,分成一个个狭小的房间,每个房间里,挤着三四个人,甚至五六个人,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小小的桌子,几个塑料凳子,就是他们在这座小镇上,全部的家当。房间里没有空调,没有风扇,夏天闷热得像蒸笼,晚上睡觉,只能靠一把破旧的扇子,扇一整夜,才能勉强入睡;冬天阴冷潮湿,被子薄薄的,裹在身上,依旧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早上醒来,被子上都会凝结一层薄薄的水汽。
  
  工厂的流水线,从早转到晚,没有停歇。务工者们每天早上七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一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用来吃饭、喝水、上厕所。流水线的速度很快,注塑机不断吐出零件,务工者们的手指,要不停地重复着取料、检查、摆放的动作,一刻也不能停歇,稍微慢一点,零件就会堆积起来,被拉长呵斥,甚至被扣工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的手指,变得僵硬而粗糙,布满了老茧,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塑料碎屑,身上的工服,永远沾着塑胶味和油污,疲惫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却没有人敢停下脚步——他们身后,是老家的父母、孩子,是沉甸甸的责任,是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他们只能咬牙坚持,只能拼命干活,只能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一点点挣扎着求生。
  
  街面上,更是热闹非凡,却又混乱不堪。发廊、大排档、二手书店、小卖部,挤挤挨挨地排列在街道两旁,彼此相邻,却又各有各的喧嚣。发廊的门口,挂着红红绿绿的招牌,门口站着几个染着黄头发、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穿着暴露的衣服,对着过往的务工者搔首姿态,嘴里说着生硬的普通话,招揽着生意;大排档的摊主,光着膀子,穿着沾了油污的短裤,手里拿着锅铲,在铁锅里奋力翻炒,嘴里不停地吆喝着,吸引着过往的食客;二手书店的门口,摆着一堆堆破旧的书籍、杂志和磁带,大多是几分钱、几毛钱一本,是务工者们为数不多的精神消遣;小卖部的货架上,摆满了廉价的零食、香烟、肥皂、毛巾,还有玻璃瓶的橘子汽水、可乐,是务工者们辛苦一天后,最廉价的享受。
  
  街道的墙壁上,贴满了“招工启事”和“暂住证代办”的小广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被风吹得卷边,边角发白,又被新的广告层层覆盖,一层叠一层,像是这座小镇的年轮,记录着无数务工者的到来与离去,记录着他们的希望与失望。“招工启事”上,写着“包吃包住,月薪三百起”“招男女工,不限学历,吃苦耐劳者优先”,字迹潦草,却格外醒目,吸引着无数刚刚来到樟木头的务工者,他们围着广告,小心翼翼地看着,眼里满是期待,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看到了赚钱回家的希望。而“暂住证代办”的广告,大多写着“快速代办暂住证,无需排队,收费五十元”,字体夸张,带着几分诱惑,也带着几分隐秘——那时候,暂住证很难办,手续繁琐,还要花钱,很多务工者,要么办不起,要么不知道怎么办理,只能寄希望于这些代办广告,哪怕知道可能是骗局,也只能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试一试。
  
  那时候,没有身份证联网,没有电子登记,没有大数据监控,外来务工者能不能在樟木头站稳脚跟,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干活、赚钱,全看有没有那张小小的、绿色的暂住证。那张暂住证,巴掌大小,绿色的封面,上面印着“暂住证”三个大字,还有持证人的照片、姓名、籍贯、身份证号,以及暂住地址和有效期,是九十年代外来人在南方小镇的“通行证”,是他们在这座小镇上,唯一的“身份象征”。
  
  没有暂住证,就像没根的野草,随时可能被治安队“清理”走。那时候的治安队,是外来务工者心里,最恐惧的存在。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制服,腰上别着对讲机和黑色的橡胶棍,眼神锐利,说话冰冷,行事果断,只要看到没有暂住证的外来务工者,不管你在干什么,不管你是不是在好好干活,不管你有没有钱,都能把你抓走,关起来,要么让厂里花钱领人,要么直接送回老家,没有丝毫情面可讲。
  
  樟木头的治安队,开的是三轮摩托车,车身上刷着蓝白相间的漆,颜色刺眼,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车顶安着一盏红蓝爆闪灯,不用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一旦开动,就会发出“红蓝交替”的光芒,映得周围一片通红,格外吓人。车斗两边,焊着高高的铁栏杆,密密麻麻,远远望去,像个移动的小囚笼,冰冷而压抑,让人望而生畏。
  
  那车的声音,和普通摩托车不一样,有着自己独特的、令人心悸的声响。普通摩托车的声音,是“突突突”的,带着几分随意的嘈杂,是务工者们上下班代步的声音,是他们疲惫生活里,最常见的声音,听久了,甚至会觉得亲切;而治安队的摩托车,声音是“嗡嗡嗡”的,低沉、密集、急促,像一群马蜂,贴着地面,疯狂地飞过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带着冰冷的威慑力,只要听到那种声音,每个外来务工者,都会下意识地心里一紧,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想躲,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不敢露面。
  
  后来,陈建军只要听见那种“嗡嗡嗡”的声音,心脏就会猛地缩一下,像被人用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比在流水线上,被注塑机烫到手指还要疼,还要慌。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对被抓走的恐惧,是对无法赚钱回家的恐惧,是对家里人失望的恐惧,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他见过隔壁车间的老王,因为没办暂住证,被治安队抓走。老王是江西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为人老实巴交,干活勤快,从不偷懒,每天在流水线上,默默地劳作着,只为了多赚一点钱,寄回家,给家里的孩子交学费,给生病的老伴买药。那天,老王下班后,去街面上买馒头,刚走到大排档门口,就遇到了巡逻的治安队,因为没带暂住证,被两个治安队员架着,塞进了三轮摩托车的车斗里,老王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我有身份证,我在厂里上班,厂里正在办暂住证”,可治安队员,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只是冷冷地呵斥他,用力地推他,把他塞进车斗里,关了起来。
  
  后来,厂里花了五十块钱,才把老王从派出所领回来。老王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衬衫被扯破了,脸上还有几道抓痕,嘴角也破了,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他回到宿舍,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床边,闷头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从他颤抖的肩膀,从他沉默的模样,能看出来,他受了很大的委屈,也受了很大的惊吓。那天晚上,老王一夜没睡,坐在床边,抽了一整夜的烟,宿舍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也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心疼的沉默。
  
  从那以后,陈建军就把“躲治安队”,当成了和吃饭、干活一样重要的事。他每天上下班,都会格外警惕,一边走,一边听着周围的声音,生怕身后,突然传来那种令人心悸的“嗡嗡嗡”声。他会刻意避开那些治安队经常巡逻的路段,会尽量走小巷子,走偏僻的路,哪怕绕远一点,哪怕多走十几分钟,也不愿意冒险。他常常在心里默念:一定要忍,等暂住证办下来,就不用再这样提心吊胆了,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回去呢,我不能被抓走,我不能让家里人失望。
  
  他也问过阿强,暂住证什么时候能办下来。阿强比他早来樟木头半年,已经在永丰玩具厂干了八个多月,暂住证早就办好了,是厂里统一办理的,花了三十块钱,手续很繁琐,前后花了一个多月,才办下来。阿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安慰,也带着几分无奈:“别急,厂里统一办理,都是一批一批的,你刚来不到两个月,还没轮到你,再等等,再过半个月,估计就能办下来了。这段时间,你千万小心,别被治安队抓到,听见摩托声,就赶紧躲,找个小巷子,找个废品站,找个任何能藏起来的地方,别硬扛,硬扛没用,只会吃亏。”
  
  陈建军点点头,把阿强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他知道,阿强不会骗他,阿强是真心待他,是真心为他好。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阿强是唯一肯真心待他、提醒他、照顾他的人,是他的依靠,是他的慰藉。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每天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把“躲治安队”,当成了自己的本能,当成了自己生存的第一法则。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天已经凉了,深秋的寒意,渐渐笼罩了樟木头,可樟木头的凉,和湖南老家的凉,不一样,有着天壤之别。湖南的冷,是干的、硬的,像一把把小刀子,刮在脸上,刮在身上,疼得人直哆嗦,那种冷,是刺骨的,是深入骨髓的,却来得干脆利落,让人能清晰地感受到;而樟木头的凉,是湿的、软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毛巾,裹得人喘不过气,那种冷,不刺骨,却很磨人,钻进骨子里,让人浑身发冷,怎么也暖不过来,哪怕裹紧了衣服,也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街面上,已经热闹了起来。大排档已经支起了摊子,一个个煤炉,整齐地排列在街道两旁,煤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苗窜得很高,映得摊主们的脸上,通红通红的。摊主们,大多是本地人,光着膀子,穿着沾了油污的短裤,手里拿着锅铲,在铁锅里奋力翻炒,油星子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溅在摊主的身上,他们也毫不在意,依旧熟练地翻炒着,嘴里不停地吆喝着:“炒粉、炒面,十块钱一份,管饱!”“蒜蓉炒青菜,五块钱一份,新鲜得很!”
  
  炒粉的香味、炒面的香味、蒜蓉的香味、辣椒的香味,还有煤炉里炭火的焦香味,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钻进每个务工者的鼻腔里,勾得人直流口水。那些辛苦了一天的务工者,纷纷走到大排档前,找个破旧的桌椅坐下,点一份炒粉,加一个卤蛋,再买一瓶玻璃瓶的橘子汽水,或是一瓶廉价的啤酒,一边吃,一边喝,一边和身边的工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吐槽着车间的辛苦,吐槽着拉长的刻薄,吐槽着饭菜的难吃,憧憬着月底发工资的日子,憧憬着回家的日子。那种简单的快乐,那种短暂的放松,是他们在这座陌生小镇上,最珍贵的慰藉,是他们疲惫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务工者,从街边经过。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破旧的饭盒和一个水壶,饭盒里,装着第二天的早饭,水壶里,装着凉白开。他们骑着车,速度很快,车铃“叮铃铃”地响着,清脆而急促,打破了夜晚的嘈杂,又很快,被卡拉OK厅里传来的、走调的粤语歌淹没,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那时候的卡拉OK厅,都很简陋,没有豪华的装修,没有专业的音响,只是一间小小的屋子,用一块破旧的红布,当背景布,上面印着“卡拉OK”四个大字,字迹模糊,边角发白。音响里的声音,大得震耳朵,失真得厉害,唱的都是当时流行的粤语歌,大多是张国荣、梅艳芳、谭咏麟的歌,可唱的人,大多五音不全,调子跑得老远,却依旧唱得格外投入,格外卖力。卡拉OK厅的门口,站着几个染着黄头发、烫着卷发的年轻人,他们叼着烟,眼神吊儿郎当的,时不时地,对着过往的务工者吹口哨,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身上,散发着一股叛逆而张扬的气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那天,陈建军加班到九点多。车间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灯光惨白,照得人眼睛发花,头晕目眩。注塑机,依旧在不停运转着,“嗡嗡”的机鸣声,此起彼伏,刺耳而单调,不断吐出五颜六色的玩具零件,有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都是一些小小的玩具配件,带着刚出炉的温热,还有一股刺鼻的塑胶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忍不住咳嗽。
  
  车间里,一片忙碌,工友们,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不停地重复着取料、检查、摆放的动作,一刻也不能停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神麻木,动作机械,仿佛已经变成了流水线的一部分,没有思想,没有情绪,只有无尽的劳作,只有对工资的期盼,只有对回家的渴望。拉长,是个本地女人,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布满了雀斑,说话尖酸刻薄,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一样,刺耳难听。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车间里,来回走动着,眼神锐利,扫视着每个工友的动作,只要发现谁动作慢了一点,只要发现谁的零件摆得歪了一点,只要发现谁稍微偷懒了一点,她就会指着鼻子,大声呵斥,嘴里说着生硬的粤语,夹杂着几句普通话,骂得很难听,扣工资,更是常有的事。
  
  阿强,比他早半小时下班。阿强是车间里的老员工,干活麻利,手脚灵活,每天完成的工作量,比很多老工友都多,拉长,也不敢轻易呵斥他。阿强临走前,走到陈建军的工位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里,装着他这个月的工资,他要去镇上的邮局,寄钱回家。“建军,我先下班了,去邮局寄钱,你下班后,去‘好再来’大排档找我,顺便点一份炒粉,加一个卤蛋,算我的,就当是庆祝你,下个月就能拿到暂住证了。”阿强的语气,带着几分叮嘱,眼神里,满是过来人的郑重,没有丝毫的玩笑意味。
  
  顿了顿,阿强又皱了皱眉,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更加急切:“建军,记着啊,路上机灵点,最近治安队查得严,比平时还要严,到处都是巡逻的摩托车,听见摩托声,就赶紧躲,找个小巷子,找个废品站,别硬扛,硬扛没用,只会被抓走,到时候,厂里还要花钱领你,得不偿失。”阿强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想起了自己上次,差点被治安队抓走的经历,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我上次,就是下班路上,没注意,听见摩托声的时候,已经晚了,多亏我反应快,躲进了巷子里的废品站,蹲在一堆废品后面,屏住呼吸,才没被他们发现,你可别大意,一定要小心。”
  
  陈建军点点头,心里一紧,连忙应道:“知道了强哥,你也小心点,寄完钱,早点去大排档,我先把活干完,很快就过去。”他看着阿强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在这陌生的小镇上,在这冰冷的车间里,阿强是唯一肯真心待他、提醒他、照顾他的人,是他的依靠,是他的慰藉。他知道,阿强的叮嘱,不是多余的,不是玩笑,是实实在在的关心,是过来人的经验,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只能牢牢地记在心里,小心翼翼地干活,盼着早点下班,盼着早点去大排档,和阿强汇合,也盼着,自己的暂住证,能早日办下来,再也不用这样提心吊胆。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批零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零件,都对着流水线的刻度线,不敢有丝毫马虎,不敢有丝毫偏差。他知道,拉长就在车间里,来回走动着,随时可能走到他的工位旁,一旦发现他的零件摆得歪了一点,就会指着鼻子骂他,就会扣他的工资,他不能出错,不能被拉长呵斥,不能被扣工资——他的工资,每一分,都很珍贵,都是他辛辛苦苦,在流水线上,熬了十二个小时,一点点赚来的,都是家里的指望,他不能浪费,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终于,他把最后一批零件,全部码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伸了伸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肩膀和后背,酸痛得厉害,像是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了一整天,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他走到拉长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拉长,我活干完了,下班了。”
  
  拉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走吧走吧,明天早点来,别迟到,迟到一分钟,扣五块钱。”
  
  “好的,谢谢拉长,我明天一定早点来,不迟到。”陈建军连忙应道,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转身,匆匆走向车间的更衣室。更衣室里,很简陋,只有几个破旧的柜子,柜子上,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绳子,简单地拴着。他换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衬衫的领口,已经磨破了边,袖口,卷了两层,显得有些单薄,这是他来樟木头时,带的唯一一件体面衣服,只有出门的时候,才舍得穿,平时,都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柜子里,生怕弄脏了,生怕磨破了。
  
  走出厂门,晚风一吹,身上的塑胶味,淡了一些,却又被街面上的油烟味,紧紧裹住了,那种混杂着塑胶味、油烟味、炭火味的气息,钻进鼻腔里,虽然有些刺鼻,却让他觉得,多了一丝烟火气,少了一丝车间里的冰冷与压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衬衫口袋,里面的工资和信,还在,硬硬的,暖暖的,贴在他的胸口,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衬衫口袋里,放着刚发的工资。四百三十块,这是他来永丰玩具厂,第一个月的工资,也是他长这么大,赚的第一笔工资,他看得格外珍贵,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抚平了,没有一丝褶皱。财务室的阿姨,用一张旧报纸,把钱包好,递给他的时候,反复叮嘱他:“孩子,收好,别被偷了,樟木头的街上,小偷很多,专挑你们这些外来务工者下手,有人刚发了工资,转眼就被偷得一分不剩,坐在街边哭,我见得多了,你一定要小心,把钱放好,别大意。”
  
  陈建军当时,连忙点了点头,把钱,紧紧地攥在手里,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他终于赚到钱了,终于可以寄钱回家了,终于可以为家里,分担一点压力了;紧张的是,他害怕钱被偷,害怕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转眼就消失不见,害怕自己无法给家里,一个交代。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里,又用手,紧紧地按住,生怕被别人看到,生怕被小偷盯上。
  
  扣掉每个月的伙食费和水电费,还剩三百八十多块。他留了五十块,在身上,打算给阿强,买一瓶啤酒,感谢阿强这段时间的照顾和提醒,再给自己,买一双胶鞋——他现在穿的胶鞋,已经破了洞,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在流水线上,站一天,脚底板,又酸又疼,每天下班,脱掉鞋子,脚底板,都布满了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疼得他难以入眠。剩下的三百三十块,他用一块蓝色的碎布,小心翼翼地包好,和那些碎纸片,叠在一起,贴着心口,那是他的念想,是家里的指望,是他辛辛苦苦,在流水线上,熬了一个月,一点点赚来的,是母亲的药钱,是秀兰的学费,是大哥的彩礼钱,是家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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