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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乱世负红颜

第一百章 乱世负红颜 (第1/2页)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二十六日,北平。
  
  天色灰蒙蒙的,院墙外的长街上,行人比往日更稀落了些。秋意已经彻底扎下了根,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高娇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盒点心。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旧旗袍,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步履如常,沿着别院外墙的石板路缓步前行。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了,哪里有一块翘起的青砖,哪一段路面积了落叶,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路过巷口杂货铺的时候,她甚至侧过头朝柜台后面的掌柜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往常一样。
  
  一切都和无数次外出没有两样。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黄昏前的宁静。声音从侧后方打来,短促而干脆,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一半,可余音在窄巷两壁之间弹了几弹,还是落进了每一个路人的耳朵里。
  
  鲜血骤然在高娇的衣襟胸口绽开,像一朵暗红的花在一瞬间被全部放了出来。她的身子猛地一僵,竹篮从她手中脱出,点心盒滚落一地。她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一软,重重栽倒在石板路上。血从她的胸口漫出来,在青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附近的路人惊叫着四散退开,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捂着嘴,有人拉着孩子快步走远,有人大声喊着“杀人了”。巡逻的卫兵闻声跑过来,蹲下去查看,随即脸色骤变,朝院子里大喊:“快!去报少帅!”
  
  帅府院内,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冲进书房,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少帅!不好了!高娇小姐被人暗杀,已经倒下了!”
  
  萧羽峰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嗓音骤然绷紧:“你说什么?”
  
  何冲闻声从偏厅快步赶来,二人一刻不敢耽搁,快步赶往墙外。等赶到现场时,高娇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之上,已经失去了意识,胸口的血迹还在缓慢蔓延。她的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萧羽峰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把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巷口的方向。巷口什么也没有,几个路人缩在杂货铺门口朝这边张望,被他看了一眼,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把人抬进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何冲指挥卫兵把高娇抬进院内,又让人去请大夫。可所有人都清楚,那一枪打在了心口上,她已经没有救了。
  
  暮色笼罩住整座别院。书房里只剩下萧羽峰一个人。他立在案前,指尖微微发抖,心底翻涌着无数猜测。他想起高娇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土肥原突然传信要她回东北,她怕是云子已经和土肥原那边联络上了。当时他说“你先别慌,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测”,可现在高娇死了,那些“猜测”全都变成了真的。
  
  “何冲。”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何冲推门走进来:“少帅。”
  
  “高娇的事,你怎么看?”
  
  何冲沉默了一下:“她先前就提过,关东军在暗处到处都有人,只是一直没被我们察觉。她说这些人永远躲在阴影里,伺机而动。她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云子把消息递回去,土肥原那边就动了手。”
  
  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在我的管辖地界,藏着关东军的杀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
  
  何冲没有再说话。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萧羽峰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高娇留下的最后一封密信,那些字迹工工整整,笔锋利落。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他想起高娇第一天来别院的时候,穿着一件素色旧旗袍,站在他面前说“我叫高娇,我的日本名字是高桥文子”。那时候他还不完全信她,可她在后来的日子里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证明了她的立场。她帮他传递假情报,帮他盯着关东军的动向,帮他从云子嘴里掏出了雨双的死因。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可他还是没能护住她。
  
  第二天清晨,萧羽峰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烧黑的灯芯。他的目光落在一份摊开的军报上,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起往日和叶婉柔争执的画面——她坐在窗边攥着香囊的侧影,她在雨里跑的样子,她说的那句话:“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就像是在一个我不想进去的笼子里摆满了金子。”
  
  那些画面翻涌了一阵,然后被另一个念头粗暴地覆盖了。一个偏执的念头在他心底生根,不断放大:若是叶婉柔当初没有放走云子,这一切便不会发生。云子不会联络土肥原,高娇不会暴露,关东军的杀手不会找到这里,那一枪也不会打出去。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他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推门走进去,看见婉柔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上。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高娇死了。”萧羽峰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压上来的。
  
  婉柔的手指在香囊边缘停了一下。
  
  “昨天傍晚在别院墙外被人暗杀的。一枪打在胸口上。”萧羽峰说,“是关东军的人干的。云子联络上了土肥原,高娇的身份暴露了。”
  
  婉柔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可那层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松动:“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你放走云子的代价。”萧羽峰的声音里压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高娇是我安插在关东军内部最重要的线人。她替我盯了那么多的消息,帮我传递了多少假情报。她死了,我在北平就真的瞎了。关东军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萧羽峰说,“可我想让你知道,你做的那个决定,害死了高娇。”
  
  婉柔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香囊。她站起来,站在这间她被关了很多天的屋子里,站在他面前,目光平直而清亮:“萧羽峰,高娇死了,你难过。可你有没有想过,高娇做的事情,和云子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她们都是女人,都替别人在暗处做事。高娇替你盯着关东军,云子替关东军盯着你。她们都身不由己,都走在自己选不了的路上。高娇选择了告诉你真相,云子选择了继续替关东军办事。我放走云子,是因为她陪了我两年,在我最怕的时候坐在我旁边。你觉得我错了,可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如果有一天你的手下被人按在刀口下面,你会不会也做同样的选择?”
  
  萧羽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说我放走云子害死了高娇。”婉柔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高娇的死,是因为她自己选择站在了那条线上?她从走进这条线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她不像你想的那么弱。她比你更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她顿了一下,“你说你护不住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就不需要你护?她要的是把她知道的东西传出去,让那些消息变成该去的地方。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要冒多大的险。她没有后悔过。”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你这是在替你自己辩解。”
  
  “我不是替我自己辩解。”婉柔看着他,“我在替高娇说一句公道话。她死了,可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知道她为什么告诉我那些事吗?她跟我说,她父亲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她从被征召进训练营的那天起就在等一个机会,让她做的事情有意义。她找到了那个意义,然后就死了。你不该拿她的死来怪我。你应该拿她的死来记住她做那些事的理由。”
  
  萧羽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你说得对。高娇做的事,是她自己选的。可她死了,我还是难过。”
  
  “你难过,是因为你觉得你欠她的。”婉柔说,“你觉得你没能护住她。她可能从来没有指望过你护住她?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装的是她自己的理由。她不是为了你才做那些事的。她是为了她自己。”
  
  萧羽峰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起高娇说过的话——“我父亲死在日本人的手里,我从被征召进训练营的那天起就在等一个机会。”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在跟他解释她的立场,现在他才明白,她是在告诉他——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理由。她不需要他替她扛什么。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
  
  “你说得对。”萧羽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做的事情,是为了她自己。可我……我还是觉得,如果那天你没有放走云子……”
  
  “如果那天我没有放走云子,”婉柔打断他,“云子会被你处死。高娇会活着。如果那天我没有放走云子,我也会永远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你宁愿我恨你,还是宁愿高娇活着?”
  
  萧羽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他娶回来的那个叶婉柔,是清凉寺里跪在佛前许愿的小姑娘,是花轿里攥着帕子一声不吭的少女,是帅府里安安静静做着他名义上妻子的少帅夫人。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她是被他一步一步逼出来的。是他用那一枪、用那些要挟、用那些不信任,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你说你不想再看见我。”萧羽峰的声音里有一种像是被磨碎了之后又拼起来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放你走?”
  
  婉柔看着他:“因为你怕我走了,叶家就不会再给你任何支持。因为你怕我走了,你的防线就少了一道筹码。因为你怕我走了,你就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萧羽峰摇了摇头,“是因为我娶你的时候,在清凉寺看见你跪在佛前的样子。那天雾很大,你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碎发被风吹散了几根,你闭着眼睛许愿的时候睫毛在微微发抖。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好看得让我想把所有的光都给她。我以为我能走进你的世界。可后来我发现自己只是站在那扇门外面,从来没有走进去过。那扇门是你自己关上的,也是你自己锁死的。”
  
  婉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萧羽峰,你知道那扇门为什么关着吗?”
  
  “因为你不爱我。”
  
  “不是。”婉柔摇了摇头,“因为从我坐上花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会被允许有自己的门。你给我院子、给我吃穿、给我体面。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一把钥匙。你给我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你觉得我应该要的。你给我金笼子,然后跟我说‘这就是对你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婉柔,你想要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每一个字却落得很稳:“你安排我住在哪儿,安排我吃什么,安排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门、什么时候不可以。你甚至安排我该想什么、该说什么。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婉柔,你想怎么样?’我在你的世界里,从来只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会继续打仗,继续守你的防线,继续做你的少帅。没有我,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可我没有你,我才能做我自己。”
  
  萧羽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他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的东西。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安排我该想什么,该说什么”。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她想要什么。他只是以为,他给的已经够多了。可现在她告诉他,那些都不够。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在门框里站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今晚先歇着。明天再说。”他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婉柔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攥紧香囊时留下的红痕。她把香囊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两朵靠在一起的花。它们还是老样子,绸面上两朵并蒂莲的轮廓被摩挲了太多次,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它们还在一起。
  
  几天来,她被软禁在这间屋子里,水米未进。小雯每天端着粥碗进来,又端着原封不动的粥碗出去。孙伯母带着妞妞来过两次,妞妞拍着门板喊“婉柔姐姐”,她坐在窗边没有应声。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她走出去的机会。
  
  同一天下午,奉天佟府。
  
  叶婉月正带着若雪在屋内。若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嘴里念念有词。婉月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针线,正在给女儿缝一件入冬的小袄。针脚走得很慢,走一会儿就停下来发一阵呆。她心里不太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门被推开了。佟仲文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风尘仆仆,一身长衫皱巴巴的,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留下的疲惫。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开口:“夫人,我回来了。”
  
  叶婉月抬眼望着他,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中,语气里带着埋怨:“你每次一走都这么久,丢下我跟若雪。你看若雪现在都这么大了,天天嘴里喊爹爹,一年到头你却陪不了她几次。”
  
  若雪听见“爹爹”两个字,从地上跳起来,扑过来抱住佟仲文的腿:“爹爹!”
  
  佟仲文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把她放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去,爹爹跟娘说点事。”若雪乖巧地点了点头,跑回自己的小凳子上,继续画她的圈。
  
  佟仲文走到婉月对面坐下来。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这一次事情紧急,我才匆匆赶回奉天。不然我本该在南方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叶婉月连忙追问:“是什么事?”
  
  佟仲文正色道:“你还记得之前传闻,在四平火车站被事件吗?我查到内情了。”
  
  叶婉月心头一紧:“是谁干的?”
  
  “是国民党内部的人。”佟仲文缓缓说道,“他们打算牺牲六妹,嫁祸给关东军,挑动叶家与关东军产生矛盾,搅乱东北局势。同时想利用六妹的死刺激萧羽峰,促使他和张学良决裂,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叶婉月神色震动,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了地上:“你此话当真?消息从何处得来?”
  
  “夫人只管信我,我的消息渠道很灵通。我宴请国民党高层吃饭,席间有人喝多,不慎说漏了嘴。”佟仲文继续说道,“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六妹如今被萧羽峰软禁,她身边那个丫鬟,生死不明,人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叶婉月脱口而出:“你说的是云子?”
  
  佟仲文点了点头。
  
  “萧羽峰为何要软禁六妹?”
  
  “其中缘由我还没有打探清楚,我急着回来先把消息告知你。你可以回叶家,和你阿玛还有你大哥二哥商议,想办法营救六妹。”
  
  叶婉月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悲凉:“阿玛他那个人,哪里会关心女儿们的死活。”
  
  佟仲文沉吟片刻,又抛出一句重磅消息:“还有一事,这件国民党高层的谋划,你大姐夫刘砚舟八成也参与其中。”
  
  叶婉月猛地一怔:“你说什么?那大姐,她知情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六妹接回来。”
  
  叶婉月当即起身:“我这就去找二哥。”
  
  她急匆匆动身赶往叶府,将佟仲文打探到的全部内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叶陵忠、叶陵勇。叶陵勇面上看着不情愿,可心底依旧暗暗盘算对策。叶陵忠眉头紧锁,声音带着焦灼:“这么说来,六妹现在处境极其凶险!”
  
  屋内气氛瞬间凝重,兄弟二人低声商议。叶陵勇指尖叩着桌面,面色沉郁:“消息属实?国民党那边竟然下这么大一盘棋,拿六妹做棋子,还要挑起东北各方厮杀。”
  
  叶婉月急道:“仲文说消息是国民党高层酒后泄露,不会有假。现在六妹被萧羽峰软禁在北平别院,云子下落不明,一旦那些人再动手,六妹怕是难逃灾祸。”
  
  叶陵忠忧心忡忡:“萧羽峰经历过吉东战事后,据说他心态已经变得极端,若是有人再从中挑拨,六妹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我们远在奉天,北平那边鞭长莫及,贸然派人过去,只会引人注意。”
  
  叶婉月紧紧攥着手帕:“我们尽快安排人手,千万不能耽搁。”
  
  叶陵忠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婉月,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叶婉月抬起头看着他。
  
  “五妹的事。”叶陵忠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她最近……不太好。”
  
  叶婉月的心一沉:“五妹怎么了?我前些日子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在绣并蒂莲,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那是她在你面前撑着。”叶陵忠说,“你走了之后,她就不怎么出屋子了。丫鬟们说她每天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香囊,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天都黑了,她也不让人点灯,就那么坐着。母亲去看她,叫她名字,她要过好一会儿才应声,应了声又低下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叶婉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她身子没什么大碍,可精神上……不太好。她总是反复问同一句话——‘袁斌怎么还不来信?’丫鬟们一开始还耐心答她,说‘袁副官在锦州忙,信在路上’,可后来她问得太频繁了,丫鬟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了。有一回她盯着丫鬟问了三遍,丫鬟答了三遍,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绣花,好像刚才那三遍她根本没听见。”
  
  叶婉月站在那里,眼眶红了。她想起五妹坐在窗边绣并蒂莲的样子,想起五妹把那枚香囊递到婉柔手里时说“你带在身上,它跟着我走了那么久”。她那时候以为五妹在慢慢好起来。可现在她才知道,五妹从来没有好起来过。她只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用那些信和那些并蒂莲把自己裹起来,不让外面的风灌进去。
  
  “她手里一直拿着那封信。”叶陵忠继续说,“袁斌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信纸已经磨得起了毛,字迹都快要看不清了。可她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看完了折好放回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拿出来看一遍。她的手指上有被纸边划出来的细口子,一道叠着一道,结了痂又划开。可她好像不觉得疼。”
  
  叶婉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发涩:“我明天去看她。”
  
  “婉月。”叶陵忠叫住她,“你去看她的时候,不要跟她说六妹的事。她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叶婉月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大哥,你说我们叶家的女儿,怎么一个个都活成了这样?大姐嫁到刘家,面上风光,可她心里苦不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二姐嫁到傅家,富是富了,可她三年回不了一次娘家。我嫁到佟家,仲文常年在外,我一个人带着若雪,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在那里。六妹嫁到萧家,被卷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现在连人都被困住了。五妹……”她没有说下去。
  
  叶陵忠也没有接话。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叶婉清伴着林倩一同跨进门来,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叶婉月猛地抬眼,又惊又急:“婉清,林倩,你们怎么来了?”
  
  林倩神色沉静,开口道:“方才我们在廊下,无意间把你们说的话全都听见了。”
  
  一句话落下,满室一静。
  
  林倩目光坚定,向前踏出一步:“婉柔如今被软禁在北平帅府别院,处境凶险。打探消息这件事,交给我,我去北平。”
  
  叶婉月心头一紧,连忙劝道:“林倩,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北平那边暗流涌动,萧羽峰心境已经极端,还有暗处潜伏的杀手,这一趟九死一生,不是儿戏。”
  
  叶婉清攥紧拳头,眼睛泛红,急切地抢话:“我也要去!我要去找六姐!”
  
  “婉清!”叶婉月眉头紧锁,出声阻拦,“你别再添乱了!”
  
  叶婉清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姐姐面前露出过的倔强:“三姐,我没有添乱!六姐走了那么久,你们所有人都说她会回来,可她没有回来!她现在被困在北平,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让我在家里等着,等什么?等到她跟五姐一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谁也不认?”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想等。六姐从小就护着我。大姐骂我的时候是她挡在我前面,我摔跤的时候是她把我扶起来。现在她被困住了,我却只能在家里等消息。我不想再等了。”
  
  叶陵勇站在一旁,只是重重叹气,一言不发,神色纠结。
  
  叶陵忠思忖片刻,缓缓开口打破沉寂:“其实,让七妹和林倩前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叶婉月愕然,难以置信看向他:“大哥,你说什么?”
  
  “你细想,”叶陵忠缓缓分析,“若是我们派遣府里的家丁、护卫专程去打探,目标太过显眼,极易被萧羽峰的人察觉,反倒会暴露,连累婉柔。可若是林倩陪着婉清,以叶家姐妹探亲的名义动身前往北平,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第一时间警惕。我们另外再安排可靠人手,暗中随行,远远保护她们二人。明面上是探亲,暗地里打探别院布防、萧羽峰近况,伺机寻找机会接触婉柔。这样行事,远比直接派探子稳妥得多。”
  
  叶婉清眼中一亮,立刻附和:“对!我们就说是挂念六姐,专程过来探望,旁人挑不出错!”
  
  林倩微微颔首:“之前我就在萧羽峰的帅府别院跑回奉天的,现在以探望之名同行合情合理。我行事会小心,不会轻易暴露,一定打探清楚别院里面的情形,弄明白萧羽峰软禁婉柔的缘由。”
  
  叶陵勇这时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你们还是多考虑一下吧。”
  
  叶陵忠说:“风险必然存在,可眼下,这是我们手里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路子。咱们先备好盘缠与路上的通关文书,暗中的护卫不要离得太近,只在危急时刻出手。出发之前,必须约定好联络暗号,一旦察觉不对劲,立刻折返,万万不可硬闯。”
  
  叶婉月攥紧手中的绢帕,心底百般挣扎,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是你们二人务必答应我,万事谨慎,千万不可冲动行事,保全自身为先。”
  
  叶婉清用力点头,眼神执着。林倩望着众人,郑重应下:“我会护好婉清,也会尽力探明婉柔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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