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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乱世负红颜

第一百章 乱世负红颜 (第2/2页)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院。安舒从偏厅快步赶来,金海燕也带着丫鬟到了正厅门口,王小妹被婉清搀着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王小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可还是瘦,颧骨在灯光下显得很高。她扶着婉清的手腕,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林倩身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林倩,你要去北平?”
  
  林倩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夫人,我去把六小姐带回来。”
  
  王小妹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攥着林倩的手指,枯瘦的指节微微发抖:“你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她走了那么久,该回家了。”
  
  安舒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认识北平那边几个旧族的关系。我给你们写一封信,到了北平之后,先去琉璃厂附近的‘恒源当铺’找一个姓陈的掌柜。他是叶家早年的故交,在北平待了很多年,人头熟,路子宽。如果你们在别院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他帮忙。”她顿了一下,“不过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这条线。用一次,就少一次。”
  
  金海燕走过来,从袖口里摸出一只小布包,塞进林倩手里:“这里面是些银元和票子。路上别省着,该吃吃,该住店住店。你们是叶家小姐出门探亲,不是逃难的。拿着这些钱,遇到关卡也好说话一些。”她说着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旧镯子,套在林倩手上,“这个你留着,万一钱不够了,能当掉应急。”
  
  林倩低头看着腕上那只温热的镯子,喉咙动了一下:“大少奶奶……”
  
  “别说了。”金海燕打断她,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就走。路远,别耽搁。”
  
  同一天傍晚,奉天城北宫崎白山府邸。
  
  庭院里秋风吹落槐树叶,几片枯黄的叶子盘旋落在廊下。屋内烛火摇曳,暖光铺在地板上。宫崎白山立在窗前,刚刚听完小川平次郎传来的密令,转过身看向身侧的宫崎樱子。
  
  他神色沉静,语气带着一丝郑重:“我刚接到上面的命令,苏炳文在满洲里起事了,占领了中东铁路护路部队,成立了东北民众救国军。关东军司令部要抽调兵力去围剿,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格外忙碌。我们的婚事,定在明年筹办吧。”
  
  宫崎樱子一双眼眸望着他,眼底藏着温柔,轻轻屈膝微微俯身:“我什么都听白山大哥的,你说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无论要等多久,我都愿意。”
  
  宫崎白山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樱子脸上,想起逝去的双胞胎姐姐玲儿,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怅然。他低声开口:“委屈你了。时局动荡,眼下诸事繁杂,我无法给你一场盛大热闹的仪式。”
  
  樱子轻轻摇头,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我不觉得委屈。姐姐不在了,我能陪在你身边,便足够。你若是想念姐姐,看着我就好。”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进宫崎白山心里。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却终究没有触碰她,只轻声道:“樱子,有你真好。”
  
  樱子抬眼,目光执拗:“只要能守着你,做姐姐的影子,我心甘情愿。”
  
  这时门外副官小川平次郎轻叩门板,低声禀报有新的密信送到,打断了屋内二人的对话。宫崎白山敛去眼底的情绪,神色瞬间恢复冷硬,对樱子说道:“我先去处理公务,你早些回房歇息。府里最近不太平,无事尽量不要独自外出。”
  
  樱子温顺应下:“好,白山大哥,你万事当心。”
  
  看着宫崎白山转身离去的背影,樱子静静站在原地,烛火映着她的面容,和玲儿一模一样,可眼底藏着一份孤注一掷的执念。
  
  半月后,北平帅府别院。
  
  连日来军务缠身,一桩桩烦心事接踵而至,再加高娇遇刺一案迟迟查不出凶手,关键线索就此中断,萧羽峰心力交瘁。何冲缓步走入屋内,躬身开口:“少帅,您这段日子精神太差了。府里不少人私下议论,都说您像是变了一个人,脾气愈发暴躁。”
  
  萧羽峰淡淡开口:“不必理会旁人闲话。”
  
  何冲继续说道:“少夫人依旧整日待在房中,闭门不出。”
  
  萧羽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何冲,你仔细回想这一两年来,我们经历的种种。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
  
  何冲一愣:“少帅此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在清凉寺遇见婉柔,初见她时,那双眼睛干净澄澈,叫我一眼难忘。可她终究是叶家的人,叶峰那只老狐狸,心里打的全是算计,自从把婉柔娶进门,我竟从未好好问过,她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跟我。”
  
  何冲劝道:“少帅,当初是您真心爱慕少夫人。这份心意不假,不能说是您的过错。”
  
  萧羽峰长叹一声:“很多事情,本就说不清对错。”
  
  不远处,小雯陪着妞妞站在廊下,静静望着屋内,低声说着话。萧羽峰抬步走向房内,看向叶婉柔。
  
  “婉柔,我们好好聊聊,好不好?”
  
  叶婉柔抬眸,神色平静却带着无尽疲惫。
  
  萧羽峰说:“很多事,该放下便放下,试着释怀吧。”
  
  婉柔追问:“释怀?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释怀?我做不到。这份执念一日深过一日,我做不到豁达,始终无法开解自己。那些过往我忘不掉,更无法假装一切从未发生。我无数次劝自己事情已经过去,可只有我清楚,心底那道坎始终横在那里。我弄丢了曾经那个爱笑的自己,失去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人。我释怀不了,萧羽峰,你明白吗?人活着无非两件事,保全自身安康,守住灵魂自由。可这两样,我一样都做不到。”
  
  萧羽峰蹙眉:“你可以做到。放下所有纠葛,试着接受我。”
  
  “接受你?”叶婉柔轻轻摇头,“我们之间,早已没有什么可谈的。当你彻底看清一个人之后,最好的方式本就不是沟通。”
  
  萧羽峰低声问:“那应该怎么做?”
  
  “沉默,还有远离。”
  
  这句话瞬间点燃萧羽峰积压已久的怒火,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我这般爱你,处处迁就你,放低姿态来同你谈心,你就是这般待我?”
  
  叶婉柔面色淡然:“萧羽峰,我对你早已麻木。有你,或是没有你,于我而言没有分别。你知道吗,当我只能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的时候,那不叫坚强,也不是勇敢,只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凡事只能依靠自己,也谈不上坚韧不屈,仅仅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就算快要撑不住,我也必须硬扛下去。”
  
  萧羽峰胸口起伏,压抑的醋意与委屈一并爆发:“你又能扛下什么?你的心底装着的从来都是林倩,你从来没有半分考虑过我!”
  
  叶婉柔一声凄然的轻笑。萧羽峰情绪失控,猛地向前一冲,胳膊扫过旁边的案几。哐当一声脆响,青瓷花瓶重重砸落在地,碎片四散飞溅。房间之内,争执声骤然炸开。
  
  花瓶碎裂的余响还回荡在屋中,两人的争吵没有停歇。叶婉柔声音发颤,眼底蓄满悲凉:“萧羽峰,别让我这么恨你。”
  
  萧羽峰胸腔翻涌着无尽痛苦与怨怼:“我那么爱你!若不是因为你身边的云子,雨双不会死,高娇也不会死!”
  
  二人争执拉扯,一路从房间走到帅府二楼的走廊。争吵声在廊间回荡,萧羽峰情绪失控伸手扣住婉柔的脖颈,他并未用力,可混乱之间,叶婉柔脚下猛地一滑,身子骤然一轻,整个人朝着楼下坠去。
  
  下坠的刹那,过往一幕幕旧事飞快在脑海闪过。
  
  她看见清凉寺那个清晨的雾,看见自己跪在佛前双手合十的样子,她默念“信女叶婉柔,祈求佛祖保佑额娘身体康健,保佑七妹平安喜乐”。她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她那时候不知道,菩萨听不见的祈祷,她后来会用脚一步一步地走完。
  
  她看见大红的嫁衣和沉甸甸的凤冠,轿帘放下来时外面的唢呐震天响,可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攥着那条绣了一半的鸳鸯帕,指甲掐进了布里。她那时候想,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看见兴城医棚里那盏昏黄的灯。她蹲在伤兵旁边,把最后一块干粮掰碎了分出去。云子蹲在她对面,把柴火拢好,又把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她碗里。岩洞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她看见吉东山谷的雨,雨幕中宫崎白山的人从后山摸上来,枪声在雨中炸开。江大宝倒在泥水里,最后那只手朝她伸过来。萧羽峰站在那块岩石上,把枪口对准宫崎白山的方向。子弹从她耳侧飞过去的时候,她听见了风声。那一刻她明白了——她从来不在他瞄准的方向上。
  
  她看见林倩蹲在灶台边给她熬粥的样子,看见林倩把绣好的鸳鸯帕递给她时微微发颤的手指,看见林倩在黑河的雨夜里说“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时眼睛里的光。她想起琉璃河附近那条长街,她们一南一北正好错开,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她那时候不知道,林倩在长街那头,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云子在牢房地上磕头的时候,额头磕在青砖上那声沉闷的响。她当时没有回头。她应该回头的。
  
  她脸上浮起浅浅笑意。
  
  咚——一声闷响,婉柔重重摔落在地面,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心脏微弱地跳动着。
  
  “婉柔!婉柔!”萧羽峰失声大喊,泪水瞬间崩落,跌跌撞撞从二楼奔下,想要伸手去抱她。
  
  奄奄一息的叶婉柔微微转动眼珠,目光里带着抗拒,示意他不要靠近自己。
  
  就在这时,何冲快步走来禀报:“少帅,叶家七小姐还有林倩来了!”
  
  林倩与叶婉清刚踏入别院,一眼看见地上的人。
  
  “六姐!六姐你怎么了!”叶婉清失声哭喊,扑上前去。她跪在婉柔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扶她,可手伸到半空又不敢碰,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婉柔!婉柔!”林倩声音发抖,眼眶顷刻红透。她跑得比谁都快,可跑到婉柔面前的时候,步子猛地刹住了。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林倩泪水滚落,哽咽出声:“自吉东山谷一别,我们到今日才相见,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婉柔目光落在林倩脸上,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笑意,气息微弱,一字一顿:“替……我……照……顾……好……”
  
  话音还未说完,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滑落,再也没有动静。她的话林倩听懂了,是替我照顾好婉清和额娘。
  
  林倩蹲下来,把那只滑落的手重新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她攥着它,像是想把那点温度留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可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叶婉清跪在旁边,抱着婉柔的胳膊哭得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哭声尖锐而破碎,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六姐!六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婉清!我来接你回家了!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你答应过的!你说了秋天要带我去城外走走的!你说那里的草比城里的高,走进去的时候风一吹满眼都是绿!你还没有带我去!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她哭得浑身发抖,嗓子都哑了,可还是在一遍一遍地喊:“六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长大了!我学会照顾额娘了!我每天给额娘煎药,陪额娘说话,我给招财进宝喂食,它们都长大了!你说过你回来的时候它们就长大了!你回来看看它们好不好?你看看我好不好?”
  
  林倩伸手把叶婉清揽进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上。她的泪水无声地淌着,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已经安静下来的脸,看着那抹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笑意。她在心里说:婉柔,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还是停在了这里。可你放心,我会替你走下去。我会替你照顾好婉清,照顾好你的额娘。你答应过我的事,我都记着。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婉清,你六姐走了。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看见你了,她知道你来了。”
  
  叶婉清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攥着林倩的衣襟,整个人蜷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羽峰僵在一旁,浑身发抖,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死寂与悲痛之中。何冲站在他身侧,低声劝慰,却半句都无法安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女人,她脸上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她走的时候并不痛苦。可她最后看的那个人不是他。她最后握的那只手也不是他的。
  
  经此一事,萧羽峰万念俱灰。军中大小事务一概不再过问,北平别院的这支队伍就此彻底解散。之后,他隐姓埋名,消失在乱世之中。
  
  奉天叶府。
  
  消息传回叶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叶婉月正坐在屋里给若雪梳头,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三小姐……六小姐她……在北平坠楼身亡了……”
  
  叶婉月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她站起来,看着那个丫鬟,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若雪仰着头看着她:“额娘,你怎么了?”
  
  叶婉月低头看着女儿,把那些涌到喉咙口的东西慢慢压了回去。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若雪的头发:“没事。你去找七姨玩,娘有事要出去一趟。”
  
  她快步穿过回廊,走进叶婉心住的院子。
  
  门虚掩着。她推门走进去,看见婉心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磨得起了毛,字迹都快要看不清了。她的手指上有被纸边划出来的细口子,一道叠着一道,结了痂又划开。她低着头,看着那封信,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五妹。”叶婉月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婉心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那种很安静的光:“三姐,你来了。”
  
  “五妹,你又在看信?”
  
  “嗯。”婉心低头看着那封已经被她攥得发皱的信,声音很轻,“袁斌说锦州尚稳,让我勿念。他每次写信都说‘勿念’,可我每次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都想问他——你让我勿念,可你自己呢?你在锦州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伤口还疼不疼?你从来不说你苦,从来不说你累,可我知道你身上全是伤。你从炭窑里把我救出来那天,你浑身都是血,可你还是笑着跟我说‘没事了’。你每次都说‘没事了’,可你身上的伤从来没有好过。”
  
  叶婉月攥着她的手,喉咙发紧:“五妹……”
  
  “三姐,我想给他写信。”婉心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那种很认真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的东西,“我想跟他说——你别再写‘勿念’了。你写‘我想你’,我就知道你还在。你写‘我疼’,我就知道你没骗我。你写什么都行,就是别再写‘勿念’了。我做不到勿念。我每天都在想他,我每天都在数他还有多少天回来。我数着数着就数乱了,然后又从头数。我数了好多遍了,可每次都数不到头。”
  
  叶婉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蹲在那里,握着五妹的手,说不出话。
  
  婉心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封信,声音很轻很轻:“三姐,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锦州尚稳,他说伤口已经好了。他从来不骗我。他说锦州尚稳就一定没事。他说让我等他,我就等他。他说打完仗就来提亲,我就等着他来提亲。我绣了好多并蒂莲了,每一条都比上一条好看。等他回来了,我给他看。他肯定会说‘你绣得真好’。他总是这么说。”
  
  叶婉月把婉心的手攥得更紧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东西:“五妹,你累了。你先歇一会儿。等你醒了,我们再说袁斌的事。”
  
  婉心摇了摇头:“我不累。我想再坐一会儿。我想再陪他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那封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的信,手指沿着纸面上的字迹慢慢滑过。那些字已经被她摸得快要看不清了,可她每一个字都记得。她记得袁斌写那些字的时候手在发抖,记得他落笔的时候用力太重,纸面都被划出了浅浅的痕。她记得他最后一封信里说“伤口已愈,勿忧”。他从来不说自己疼。可她每次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都觉得那层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渗了很久很久了,从来没有停过。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的头慢慢垂了下去,那封信从她指间滑落,落在膝盖上。
  
  叶婉月扑过去抱住她:“五妹!五妹!”
  
  婉心没有回应。她靠在叶婉月的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可她的呼吸已经停了。
  
  叶婉月抱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她的头发上。她想起五妹小时候蹲在花园里捡落花的样子,想起五妹坐在窗边绣并蒂莲的样子,想起五妹把香囊递给婉柔时说的那句话——“它跟着我走了那么久,每一次我攥着它的时候都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她抱着五妹,很久没有松手。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晃动着枝叶,像是在替什么人翻着一本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几周后,上海。
  
  屋内安静,茶盏腾起淡淡的热气。田中隆吉交给云子一项新任务,要她潜伏在此,暗中监视目标人物。云子安静坐在房中等候。
  
  身旁的女子推门走入,唤她:“雅权,雅权。”
  
  云子抬眼:“怎么了?”
  
  “你要的报纸,我给你带来了。”
  
  “好,多谢。”云子接过报纸,缓缓展开。一行标题映入眼帘——萧羽峰之妻叶婉柔坠楼身亡。
  
  目光钉在那行字上的瞬间,云子再也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一旁的女子见状,连忙问道:“雅权,你怎么了?”
  
  云子迅速抬手拭去泪水,强作平静:“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报纸上的文字在眼前晃动,那日拜别叶婉柔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她想起婉柔蹲在牢房里解她手腕上绳子的时候,指甲掐翻了也没吭声;想起婉柔把包袱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包袱带上停了一瞬;想起婉柔说“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的时候,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口:“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人应声退出门外,房间只剩下云子一人。
  
  她垂眸,心底无声独白:我已经迈过了这个坎,过往的一切我只字不提,从此真心不再授予任何人,我的真心已随六小姐去了。从此以后,我剩下的只有任务。
  
  再抬眼时,云子眼底所有柔软尽数褪去,眼神骤然变得尖厉冷硬。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会感念人情的云子,真正的帝国之花——南造云子,就此成型。
  
  剧情跳转至一九三八年,武汉战场。
  
  宫崎白山一身关东军少将军装,骑在战马之上。出征在即,他的思绪飘回到了出征前的奉天府邸。庭院里草木繁茂,女儿宫崎千惠已然长成小小的孩童,站在宫崎樱子身侧。樱子轻声唤着孩子:“千惠,爹爹马上就要出征,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快让爹爹抱抱。”
  
  小小的宫崎千惠扑进宫崎白山怀中,软糯地撒着娇,一声声唤着爹爹。白山环抱住女儿,心底满是牵绊。
  
  思绪骤然被炮火拉回武汉前线。轰隆一声炮响炸开,尘土飞扬。宫崎白山抬眼扫视周遭山势,心头一沉,高声喝令:“所有人,不得贸然进攻!”
  
  他此时为少将,任步兵旅团长,隶属于日军参战师团,统领一旅兵力。此地丘陵沟壑纵横,和东北开阔平原完全不同,地形对日军极为不利。
  
  宫崎白山很快察觉四周动静有异,敌军正在快速合围,他暗道大事不妙,立刻组织部队仓促应战。枪炮轰鸣,中国军队从四面压了上来。远处阵中,薛岳目光锁定这支被围困的日军,高声对麾下将士喊道:“前方敌酋便是宫崎白山!兄弟们,奋勇杀敌!”
  
  喊杀声震天,中国军队向着包围圈猛攻。宫崎白山的部队困在山地之间,处处受制。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他的躯体,他重心一歪,重重从战马背上摔落在地。
  
  副官小川平次郎拼命带人护在他身前,奋力反击,不久也力战阵亡。
  
  宫崎白山躺在满地硝烟与尘土之中,气息渐渐微弱。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珍藏的旧照片,那是当年马玉兰赠予他的,相片上是宫玲。他望着照片,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声呢喃:“玲儿,我终于可以再见你了。”
  
  一九四二年四月,上海。夜色沉沉,霞飞路一带的法租界依旧藏着暗流。
  
  南造云子独自驾车,停在街边咖啡厅门前。她缓缓推开车门,脚步刚落于路面,暗处埋伏的特工骤然扣动扳机。
  
  枪声破空。子弹击中她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身子一倾,重重栽倒在地。随行人员慌忙赶来,立刻将她抬上车,急送往医院。
  
  颠簸的路途中,鲜血不断浸透衣衫,生命一点点从她身上流逝。她清楚,自己撑不住了。
  
  恍惚之间,叶婉柔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南造云子在心底轻声默念:六小姐,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下辈子,我一定好好伺候你,甘愿做你真正的丫鬟。
  
  硝烟还笼罩着这片战场,炮火余温未散,遍地是弹壳与焦土。日军刚刚被击退,战士们压抑不住胜利的喜悦,低声欢呼起来。
  
  人群之中,两道身着八路军军服的身影站在硝烟里——是林倩与叶婉清。
  
  岁月与战火早已磨去了叶婉清昔日叶家七小姐身上的娇柔。曾经那个会哭着要去找六姐的少女,如今脊背挺直,眉眼沉静坚毅,一身粗布军装沾着尘土,已然蜕变成一名浴火的女战士。
  
  林倩站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婉清身上,多年来她牢牢守着对叶婉柔临终的承诺。她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心底无声默念:婉柔,你的额娘已经不在了,叶家也早已消散在乱世之中。可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守好婉清。
  
  婉清抬手擦去脸上的烟灰,转头看向林倩,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林倩姐,敌人退下去了。”
  
  林倩微微点头,目光温柔又坚定:“嗯,我们守住了。”
  
  她侧过身,不动声色挡在婉清靠前的一侧,习惯性护住她,多年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远处传来战友集合的号声,二人并肩,跟着队伍向前走去,身影融进漫天烽火。
  
  两人并肩迈开脚步,跟上向前行进的队伍。身后这片战场,埋葬着无数人的爱恨与遗憾;前路漫漫,还有无数场仗要打。
  
  乱世浮沉,红颜零落。旧人的故事到此落幕,而她们,要继续走向黎明。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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