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9章 武昌城下,旧友埋骨处
第0539章 武昌城下,旧友埋骨处 (第2/2页)洞外空炮又响了一轮,闷雷似的滚过去。
沈砚之蹲在洞口的泥水里,看着他这张被土灰糊住、却还硬撑着笑的脸,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一个字:
“成。”
程振邦这才慢慢把左手从杉木上撤下来,被两个工兵架出洞口时,左肩整个塌着,人却还回头朝洞里那民夫摆了摆手:“明儿给你补双新草鞋,别跟你婆娘说今夜这茬啊……”
话没说完,人一出口洞就软了下去。
沈砚之一把托住他后背,手摸到他左肩湿透的军装,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混着泥水,在马灯下暗得发沉。
他没喊医官,先把人抱到沟上沿的油布棚里,亲手拿剪子绞开血衣。左肩肩骨裂了,旧伤处又撕开一道口子,土里的碎渣嵌进肉里,不致命,可这人硬扛了小半个时辰,脸色已经灰了。
医官赶来上药包扎时,程振邦还迷迷糊糊攥着那截铅笔头,嘴里念叨:“洞……别停挖……明儿我还要自己走进通湘门……”
沈砚之坐在油布棚边,拿那盏遮罩马灯搁在两人中间,雨声、炮声、远处城头偶尔冷枪的脆响全隔在棚外。
他低头看程振邦左肩裹成厚厚一团的白绷带,又看自己手背上昨夜那道新血痕,忽然把那本阵亡名册从怀里摸出来,就着灯,在最新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笔锋比往常重了许多:
“程振邦,左肩裂骨,为护民夫扛木受创。若城破日此人不能自行入城,我沈砚之,不当先跨这道门。”
写罢,他把铅笔头轻轻塞回程振邦没伤的右手里。
棚外秋雨又密了些。
三、城头变天
九月廿七,暗道挖到城基下,填了三百斤炸药。
廿八日凌晨,天还墨着,沈砚之在指挥所里把最后一道命令落了印:通湘门三营佯攻牵制,二营随程振邦为第一梯队,炸响后即刻突入。
程振邦左肩裹了厚绷带,外面又套了件硬皮坎肩撑着,死活不肯坐担架,攥着那把老铁锹站在二营队前。沈砚之来巡线时看他这模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只把自已那把防身用的中正剑解下来挂在他没伤的右腰上。
“进城再还我。”沈砚之说。
“成。”程振邦拍了拍剑柄,笑得还是那副老样子,“我拿你这剑,头一个挑了城头那面破旗。”
凌晨四点整。
***的火光在城基下一闪,隔了三息——
“轰——!”
通湘门东段城基整段塌下去一丈多,泥土、砖石、硝烟腾起半条街高的灰柱,城头那面湿透的北洋旗被气浪一卷,撕成几片飞进黄泥里。
二营的喊杀声瞬间压过了江风。
程振邦第一个从炸开的缺口冲进去,右肩扛锹,左肩绷带被风扯得猎猎响,人跑起来有点歪,却一步没停。他真如自己说的,没坐担架,没让人扶,踩着碎砖第一个跃过缺口,顺手一锹劈翻一个慌了神的北洋兵,右手摸过腰间那柄中正剑,“锵”地出鞘,朝城头一指:
“弟兄们!把旗拔了!”
可就在这时,城基残垛后头一挺没被炸毁的马克沁冷枪扫了过来。
不是朝人群,是朝缺口最前头那个歪着左肩、举剑喊话的身影。
沈砚之在缺口外的高坡上,望远镜里清清楚楚看见那一串火舌。
他喉咙里那声“伏下!”还没喊出口,程振邦像是本能地往左一侧身去挡身后一个刚冲上来的小兵——左肩旧伤经不住这猛一拧,人先顿了一下,随后一排弹尖擦过他左胸,那柄刚举起来的中正剑“当啷”一声砸在碎砖上。
他没倒下去。
手还攥着剑柄,拿最后一点力气把身后那小兵往缺口里推了一把,自己才慢慢、慢慢跪下去,左肩和左胸的绷带全被血浸透了,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沈砚之是从高坡上直接冲下来的。
泥、石、碎砖扎进裤腿他全不管,冲到程振邦跟前时,那人已经靠在残垛上,脸色白得像山海关那年的雪,右手还死死握着中正剑的剑柄,看见他来,嘴角居然还扯了一下。
“砚之……别急。”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我……没坐担架,自己走进来的……这回,算我……自己进的通湘门了吧……”
沈砚之蹲下去,双手托住他后背,摸到满手温热的血,喉头像被那截碎砖死死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程振邦拿没伤的右手,慢慢把那柄中正剑从血里摸出来,往沈砚之手里塞了塞,又摸了摸怀里那截快磨没了的铅笔头。
“阵亡名册……别给我单写一行……就跟我山海关那帮老弟兄写一块儿……”他眼睛望向城头,那面被撕碎的北洋旗正被二营一个兵踩在脚下,“跟他们说……关山风雪、武昌秋雨……都过去了……”
话音落了,手松了。
铅笔头从他掌心滚出来,落在碎砖缝里,沾了点血,没再动。
沈砚之就那么托着他,在炸塌的通湘门缺口下,在满城未散的硝烟里,一动没动。
秋雨又落下来,细细的,打在程振邦左肩那团白绷带上,把血色洇成淡红,像山海关雪地里那一串乡勇踩过的脚印。
身后二营的杀声还在往城里涌,可缺口这儿忽然静了一息。
赵秉文红着眼凑上来要接人,沈砚之没松手。
他把程振邦轻轻放平在城基碎砖上,捡起那截沾血的铅笔头,打开怀里那本阵亡名册,在原来那行字底下,一笔一划补了一行,笔尖压得几乎划破纸:
“程振邦。民国十五年九月廿八寅时,自携锹率先突入通湘门,左胸中弹,不坐担架,自行入城,卒于城根。配剑归还。与山海关旧部同列一页。”
写罢,他拾起那柄中正剑,剑刃上还带着程振邦手心的温度,他没擦血,就那么原样挂在自己腰侧。
有人低声喊“总指挥,城破了,该往司部走了”。
沈砚之站起身,拿袖口把程振邦脸上沾的泥点轻轻拭了拭,望了一眼城头初亮的天光,才低声应道:
“走。替振邦把那面破旗踩实了,再往里走。”
他迈步跨过通湘门缺口时,腰侧那柄中正剑碰着城砖,叮地一声轻响。
像十年前山海关校场上,两个年轻人碰杯似的那一响。
四、城根立碑(尾声补笔)
武昌光复第三日,通湘门缺口旁新立了一块青石小碑,没刻官衔,没写褒扬令,只刻了三行字,是沈砚之亲手写的,笔锋瘦硬,像他这人:
山海关旧部程振邦,于此自携锹首入城。
不坐担架,不领功牌,以左肩承土,以胸膛承弹。
关山风雪、武昌秋雨,同此一碑。
碑前摆了那把老铁锹、那截铅笔头、那柄中正剑。
沈砚之那天没去司部庆功宴,只一个人站在碑前站了小半个时辰。秋雨早停了,江风卷着蛇山上的桂香吹过来,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程振邦”三个字,忽然极轻地说了句,像说给十年前山海关雪地里那个拍他肩膀的汉子听:
“振邦,门我替你踩实了。下回关山遇雪,我给你留一杯热酒。”
风过城砖,无人应。
只有通湘门新换上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风里猎猎响了一记,像某把老铁锹蹭过城砖的声,像某声没来得及喊全的“成”。
(第53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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