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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芈园短宴

第549章 芈园短宴 (第1/2页)

一行人跟着昌平君兄弟穿过第三道门,眼前豁然一亮。
  
  楚系贵族的正堂,格局跟韩沥在寿春郢都见过的令尹府差不了多少——正首一张大案,左右各排着几张侧案,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来,是给歌舞留的。
  
  两侧后面还有大片的过道,专供送餐的仆役往来,这会儿已经有人端着瓜果酒水在廊下候着了。
  
  昌平君坐了正首,而昌文君坐了右下侧的首位。
  
  韩沥被引到左下侧的首位坐下,郑瑢是没座的,因此她只能规规矩矩地杵在他身后,背挺得笔直,活像根插错了地方的竹竿。
  
  侍女们鱼贯而入,把瓜果、酒水、点心一样样摆上来。韩沥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视线却落在对面。
  
  昌文君身后的那片空间,比自己这边短了一截。
  
  短了那么一截,整个正堂的对称就被打破了,看着怎么都不对劲。
  
  再仔细看,那被占据的地方有一扇小门,门板像是磨砂的金属,乌沉沉地反着点光,正对着自己。
  
  韩沥多看了两眼,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昌平君先开了腔。
  
  "让你见笑了,韩沥。"他抬了抬手,示意下人给韩沥添酒,"平日里,这些楚人门客没那么暴躁,但焰灵姬的能力和身份确实特殊——她是个巫,货真价实的巫。"
  
  "还是个火巫。"昌平君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那点郑重不是装的,"百越的火巫。"
  
  "所以在他们看来,作为日神远裔,祝融嫡脉的他们,不能认可其他人掌握火的能力?"韩沥试探着问。
  
  昌文君之弟昌文君鼻子里"哼哼"两声,那表情说不上是烦还是无奈:"具体情形,甚至复杂到我都不好说什么。"
  
  话音落下,一个随从从正门进来,贴着墙根碎步走到昌平君身旁,跪地膝行,附耳说了几句。
  
  昌平君点了点头,挥挥手把人打发了。
  
  "好消息。"他转向韩沥,"焰灵姬的火看着把人烧得不成人形,实际上就烧了些毛发和衣服,人看着惨,身上并没有什么大事。"
  
  "你的驭下之道还真不错啊。"昌平君赞许地点了点头,"要知道这么个百越焰灵姬,过去控制不住,可是四处放火的。"
  
  "所以我不就希望天泽和焰灵姬别放火搞破坏嘛。"韩沥无奈地笑了笑,"为此我是付出过大代价的。"
  
  "有所耳闻。"昌平君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淡淡,"拿一万百越人让天泽代管来换来焰灵姬在你麾下做护卫,我会说,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郑瑢站在韩沥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可"一万百越人"这五个字钻进耳朵的时候,她还是差点没绷住。
  
  一万百越人?
  
  韩国什么时候多出一万百越人来了?
  
  她把这辈子听过的、见过的那点见闻在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哪怕半条线索。
  
  韩国自己都小的成弹丸之地了,从哪儿来的整整一万百越人,还是韩沥交出去的?
  
  她越是想,越觉得眼前这个"十四公子"陌生得厉害。
  
  "其实,一万百越人只是我让他跟白亦非最好别大打出手的枷锁。"韩沥放下酒盏,十指交叉搁在案上,"我曾经见识过天泽几个人和白亦非的对抗——天泽单人对上白亦非只能勉力抗衡,而其他人直接是无法对抗。"
  
  "但除去已经死去的百毒王,驱尸魔、无双鬼和焰灵姬,都有让新郑和韩国疼的能力。"韩沥长吁了一口气,"为了不让他绝望之下复仇搞毁灭性破坏,我只能把我发善心收留的百越人交给他代管了。"
  
  "你收留百越人只是为了发善心?!"昌文君斜着眼,语气里的戏谑不加掩饰。
  
  "倒不如这样说。"韩沥也不遮掩,摊了摊手,"在我没有过多的封地,又没有过多的俸禄,我甚至一开始没有过多的本钱,我该如何发迹呢?"
  
  听到这里,下一刻——
  
  "那当然是要借本钱啊!"
  
  他这一句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借本钱发家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没接话,就那么听着。
  
  "从夜幕翡翠虎这里,我借到了钱,从我的身份这里,借到了权限。"韩沥扳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那我需要人给我创造财富怎么办?那就只能从所有穷苦无依的人手上借走希望,而方法就是我要把每年该死的人救起来重新排列。"
  
  "让他们活下去,让他们既干活又养自己。"他把那几根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拳,"然后再缓慢地让他们帮我置产,替我置业,最后我再返利给他们。"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
  
  昌平君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一直温温吞吞的眸子,此刻终于透出点真正的东西。
  
  "这不是最古老的分封之法吗?!"他盯着韩沥,"还加上商君之术!"
  
  "关键在于,你还真敢许啊!"昌文君的重点却落在另一处,"而且还真敢给。"
  
  "是的。"韩沥点头,没有半点含糊,"原因在于我真敢给——哪怕这巨大的利润分润大半部分上交给夜幕后,依旧获利不少,但给所有人后,其实个个拿到的都挺少——但我就是要给。"
  
  "因为只要分了,哪怕按比例不一样。"他一字一顿,"但我分了是不可质疑的事实,这就是我的成事之道!"
  
  "韩地贵族真是荒唐到竟然看到你这样子做大了!"昌平君撇了撇嘴,把酒盏往案上一顿,"只要他们当时反应过来,你就死定了!"
  
  "过去和最近,我是靠夜幕起家的。"韩沥却笑了,那笑容从方才的坦荡里,慢慢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意味,"而现在和未来,秦国、大王和各位世叔,才会是这笔财富的得利者。"
  
  "韩地的贵族、跟两位有啥关系吗?"他歪了歪头,目光在昌平君、昌文君脸上各停了一瞬,"燕地、赵地、魏地、齐地贵族跟你们有啥关系呢?"
  
  "那秦地和楚地贵族呢?!"昌文君不忿地顶了回来。
  
  "那就靠参加我这个团体的人来判断了。"韩沥慢悠悠地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启世叔,颠世叔,这里我就有个问题。"
  
  "说。"昌平君端起酒盏,示意他问。
  
  "秦地贵族我先不说,那是大王才能定的事情,大王现在很明显不想让秦地贵族入局。"韩沥先给自己叠了层甲,才把那个问题抛出来,"那就说楚地,在你们看来,楚地贵族全都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吗?"
  
  昌平君和昌文君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楚地贵族要是相亲相爱一家人,那三闾大夫这个官职设出来是干什么吃的?摆设吗?
  
  郑瑢在后面听着,都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实在不明白,韩沥怎么一时精明得像条蛇,一时又说出这种不过脑子的话。
  
  "好!"韩沥也晓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可他问这个蠢问题,本就是为了引出下一个问题,"既然他们不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为何吴起会被他们联手杀死?"
  
  "他坏了大家的规矩。"昌平君这回不遮掩了,把话挑明白了说,"楚国不是秦国,公族宗室势力比秦国强多了,吴起想要当时的楚肃王搞商鞅一样的革新,只会适得其反。"
  
  "可为什么下任楚王继位后,要以贵族伤王之尸体为名,前后要诛七十余家贵族。"韩沥追着不放,"当时所有人不想着顶回去呢?"
  
  "怎么可能顶?!"昌文君当场就发作起来,嗓门都高了两分,"那是先王之尸体!吴起该死不假,可王的尸体被伤害了,如果不行动、不下令惩戒有罪者,那楚将不楚!"
  
  "那被诛的七十余家贵族的封地和财产……"韩沥拖长了调子,把最后半句话轻飘飘地送出来,"是不是都被其他贵族们给分走了?"
  
  堂上的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一瞬。
  
  昌平君的脸色,这下是真沉了下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在楚国的公族宗室,也许愿意以'楚'这个字为核心,生活在这个字之下。"韩沥慢条斯理地说,"也因此,他们必须服从王的权威。"
  
  "但在公族宗室之内,从不存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甚至楚国一直在仿效着西周开始时,从分封国成百上千的盛况,到最后只有几个庞大国家的老路。"
  
  "其实国家在我看来很简单——你能给我什么,我凭什么给你卖命,你的圈子里有没有我。"
  
  昌平君从鼻子里长出了一口气。
  
  "在楚这个大环境下,大家还可以勉强保持共识。"韩沥的话却紧跟着落下去,带着点说不清的凄凉,"但他们也不会将各自,甚至是中小贵族当做属于自己的一个圈子里的人,最后只能有我无他。"
  
  "七国的形成是如此,我为什么能在韩国存活下去,并成功将事业做下去也是如此。"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昌平君。
  
  "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回答我?"昌平君问,脸上已经没了表情,可恰恰是这份没表情,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你如果不了解我。"韩沥淡淡地说,"那么你会认为我是幸进之辈——认为我好像就是运气好,没人发现,就得到了今天的一切。"
  
  "我从来没这么想。"昌平君摇头。
  
  "摊开你的功业不谈,以你的本事,在秦国也是个不可忽视的存在。"昌文君也变着法儿地否认。
  
  "无所谓。"韩沥回了三个字,"因为我也许是错的,也许我就是运气好。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让郑瑢后背发凉的、说不上是自嘲还是崩坏的笑。
  
  "现在我们能站在这里交谈,不就是大王给了许可,让我们能在新的空白领域,为大王、为我们各自获得新的利益嘛。"
  
  "我就不相信。"韩沥盯着昌平君兄弟,"楚地的所有贵族,个个都是你们的兄弟姐妹,亲朋好友?骨头连着筋,都打不得?"
  
  "尤其是……"
  
  他眯起眼,把最后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咬出来。
  
  "我愿意做恶人,而你们能做好人的情况下。"
  
  郑瑢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冷意从后颈一路窜到脚底板,跟六月的天一点关系都没有。
  
  "咳咳!"昌文君直接咳了起来。
  
  "你果然比吴起还要麻烦!"昌平君断然道。
  
  韩沥一言不发,就等着下一句,因为他知道昌平君一定有下一句。
  
  "不过确实是年少有为,前程远大啊,啊!"昌平君下一刻却露出欣赏的笑容。
  
  "确实,确实。"昌文君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韩沥没接这个茬。
  
  他把方才那股子外放的锋芒一点点收回来,心里默运万川秋水,让那点心火沉下去,整个人重新变得平静。
  
  而郑瑢……好吧,郑瑢已经彻底昏昏沉沉了。
  
  她一下子接受了太多根本听不懂的东西,什么分封、什么吴起、什么商君之术,这些话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串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她只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口深井,四面都是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两方四人就这么陷入了短暂的静谧。
  
  直到一个下人从正门进来,走到中央场地上,朝昌平君行礼:"君上,农家侠魁田光和神农堂堂主朱家求见。"
  
  "噢?"昌平君抬起头,展颜一笑,看向韩沥,"看起来,农家对你新献上的石磨特别感兴趣,要来见你了。"
  
  "欸,农家侠魁既然是昌平君的朋友,怎么会越庖代俎过来找我呢?"韩沥摇了摇头,"估计是想讨论一下如何把石磨当成农家技巧吧。"
  
  "哈哈哈哈!"昌平君和昌文君都乐了。
  
  "让他们进来吧。"昌平君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又看向韩沥,"这你得体谅他们。这由你提出的农事策略,是属于他们的本职——结果你已经三番两次替他们想到前头了,他们心里急,是很正常的。"
  
  "哈哈哈,昌平君道尽了我农家之忧啊!"
  
  一声豪迈的长笑从正堂外头传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皮革粗布衣裳、须发皆张的壮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边衣领上挂着一串珠子,九颗,随着步子哗啦作响。
  
  正是田光。
  
  他身后跟着个矮个子,一身富态,脸上扣着张红色的喜庆面具——朱家。
  
  两人进得堂来,先朝昌平君行礼:"见过君上。"
  
  昌平君抬手:"免礼。"
  
  又朝昌文君行礼:"见过昌文君。"
  
  昌文君点了点头。
  
  最后才转向韩沥:"见过左庶长。"
  
  "诶诶诶,田侠魁莫要如此。"韩沥连连摆手,"你我在新郑尚可兄弟相称,在此何必如此生分呢?"
  
  "非是生分。"田光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而是左庶长在秦国有爵,有官位,又带着秦王使命而来,礼不可废。"
  
  "那……"韩沥没法子,只好补上一句,"田侠魁,朱堂主,两位免礼。"
  
  "给田光先生和朱堂主看座!"昌平君下了令。
  
  田光和朱家很快被安置到昌文君的下首,下人端上酒水点心,一样不少。
  
  昌平君率先举起杯:"还得感谢朱堂主最近替我小女儿诊病。朱堂主,田侠魁,我敬你们一杯。"
  
  "噢,不敢当不敢当。"田光和朱家连连推辞,却还是举起酒杯,远远地跟昌平君一碰,仰头饮尽。
  
  田光放下酒杯,趁着下人添酒的工夫,看向韩沥:"未曾想,左庶长这么多年创造了多项农技和农具之后,最近竟然还设计出了石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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