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芈园短宴
第549章 芈园短宴 (第2/2页)"此物一出,恐怕以麦变麵就变得很容易了。"他赞叹道,"甚至还能提升更多人种麦的欲望。要知道,关中其实挺适合种麦的。"
"何止!"昌平君接过话头,"我这位韩世侄,甚至还又在大王面前设计了一道农业国策呢!"
"噢?!"田光和朱家同时来了精神。
昌平君也不藏私,把韩沥昨日在嬴政面前说的那一套,整合成简单易懂的制度性策略,三言两语讲给了田光听。
韩沥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叹了口气。
难怪嬴政在日后昌平君造反之后,对宫中楚系力量的态度那么决绝,一定要发动一场大清洗。
自己昨天才在宫里跟嬴政说过的话,今天,不在场的昌平君就已经知道了。
不是芈华,就是华阳太后,要么就是她们身边哪个内侍,听了去,再传出来。
往后真要是接受了楚系的力量,把芈氏女娶进门,这家里还能有秘密吗?
防,是防不住的。
只能尽量不让这种"事无巨细都会漏出去"的特性,误了自己的大事。
"哎呀!"田光哪知道韩沥心里的这些弯弯绕,当场就朝韩沥拱手,"惭愧惭愧,田光执掌侠魁几年,做出来的贡献竟不如左庶长这几年对农事的贡献,我愧当侠魁啊!"
朱家也拱手:"朱家也愧当神农堂堂主。"
"行了行了行了——"韩沥无语地摆摆手,"反正我是不会抢百家任何掌门位子的——这话说出来,我就一直履行。"
"搭起一个幻梦,我就累趴下了。"他终究还是举起了酒杯,"没必要拿百家掌门祸害我,我也不想挑担子。"
"啊——哈哈。"田光豪迈地举起杯,"那就让光敬左庶长一杯。"
"朱家献丑了。"矮小的朱家也抬起酒杯。
"请!"
“请!”
“请!”
三只酒盏遥遥一碰,各自饮尽。
朱家隔着面具喝酒,居然一滴不漏,看得郑瑢眼睛都直了。
"韩世侄。"昌平君放下酒杯,正了正身子,"接下来的时间,你会做什么?"
"我会在泾阳和鄠县两边待。"韩沥如实相告,"一边在泾阳跟郑国学习工程营造之术。"
他说到这儿,朝身后比了比:"这位就是郑国之女,郑瑢。"
郑瑢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吓了一跳,连忙朝众人低头示好,脸都憋红了。
"你身边的绝色不少啊!"昌文君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焰灵姬、白芊红、魏无忌的美姬无名夫人。"
韩沥的手微微一顿。
昌平君看在眼里,笑了笑:"世侄不必担心。白芊红这等顶尖纵横家人才,如果进了世侄你麾下,还不能为我等所知的话,那把我们两兄弟当什么了?"
"聋子和瞎子吗?"他揶揄地问。
"那我的问题很大吗?"韩沥看向昌文君。
"哈哈,大丈夫有很多红颜知己,自是正常不过。"昌文君随意一笑,紧接着又肃了神色,"就是别不尊重正妻就是了。"
"不过郑瑢这是——"他还要追问。
"人家更仰慕我哥韩非。"韩沥一句话堵了回去。
"哈哈哈——"
"哼哼哼——"
"呵呵呵——"
一堂之内,除了韩沥,四个大男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哼!"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多余的女性的轻哼。
韩沥倏地抬头,看向郑瑢。
郑瑢也正一脸迷茫地回看他,像只受了惊的小鹿,又慌又懵。
"你刚刚,说了什么?"韩沥问。
"啊?!"郑瑢急了,"没有啊!"
她气归气,被奚落是被奚落,但还真没出过声。
韩沥皱了皱眉。
那声哼分明就在近旁,不是郑瑢,又是谁?
他下意识地又扫了一眼昌文君身后那扇磨砂金属的小门,心里某个猜测隐隐成形,却到底没往深处想。
"韩世侄。"昌平君适时地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你在鄠县这么忙,真的好吗?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在泾阳,或者别处呢?"
"您说凡事超过了七成,算是一件好事吗?"韩沥反问。
这话一出口,堂上刚热起来的气氛又冷了下去。
田光和朱家面面相觑,没听懂。
昌文君也皱着眉。
只有昌平君,像是悟出了点什么,又像没抓全,迟疑道:"世侄可能还得多说点。"
"假设,现在昌平君您和昌文君做生意,一家人的生意。"韩沥不紧不慢地说,"昌平君您七,昌文君您三,双方能接受吗?"
"我兄长要多拿点——"昌文君还当韩沥在客套,张嘴就要客气。
"世侄说的是。"昌平君却猛地打断了他,"你多在鄠县动动也好。"
昌文君愕然地看向兄长。
昌平君只隐晦地摇了摇头。
他终于明白了韩沥在劝他什么——千万别让秦王的身边只有楚系。
秦王会不舒服的。
而赵姬的存在,甚至赵姬那点残余势力的存在,在这个当口,就是必要的。
不是赵姬需要秦王,是秦王的朝局需要赵姬这样一个人,来冲淡楚系的浓度。
昌文君到底不是蠢人,看到兄长的眼色,又咂摸了一下"七成"那话里的味道,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端起酒盏闷了一口。
"敢问左庶长。"田光见气氛缓和,便问出了此行的正题,"这石磨能否让农家推广到中原和六国呢?"
"昌平君您看呢?"韩沥把球踢了回去。
昌平君细细思索了一会儿,才回应道:"田侠魁,眼下石磨、石碾都刚刚上贡给大王,大王将之当赏功之物,不会轻授。"
"若贸然外传……等石磨在六国境内形成风潮,万一秦军攻伐不利,极有可能是被牵连罪责的。"他露出遗憾的神色,"不光农家会被大王责罚,左庶长也会被斥责啊!"
"唉!"田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这年轻的秦王,枉有一天下之心,却没有一天下之善。如此急功近利,天下必难!"
"慎言。"昌平君轻声提醒,又看向韩沥。
"技术上,我的造物得先利秦国,再利天下,这是定局了。"韩沥无所谓地摊了摊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侠魁若想让农家做出点名声,扩充一下势力和影响,我也不是没办法。"
"先大力弘扬推广三种作物即可。"他竖起手指。
"噢,哪三种呢?!"田光眼睛一亮,身子都往前倾了半寸。
"一唤膏粱,又做高粱,耐旱耐涝,耐盐碱,耐瘠薄。种得多时,可备战备荒,也可以拿来酿酒创收。其高粱籽更能健脾止泻,化痰安神。"韩沥娓娓道来。
"此物我听闻在蜀地有,又叫蜀黍。"田光见多识广,马上就想起来了。
韩沥点点头,接着说:"二唤荞麦,又叫乌麦,净肠草,三角麦——"
"这玩意也是老东西了,随处可见。"朱家插了句嘴。
"但是它虽然不耐寒,不耐热,但土地贫瘠之处都能种。"韩沥提醒他,"对土地要求不高,长得也快,采收时也很快。"
"你好像很喜欢推广一些……可以在地不太好的地方耕种的作物。"昌平君忽然开口,眼里带着探究。
"那请问,不在穷山僻壤里先养活人,那如何得到好地呢?"韩沥反问,"好地的主人,为什么要把地给您呢?"
昌平君笑了。
他这回是真的听懂了韩沥的另一种积蓄力量的模式——不靠抢好地,不靠夺好田,先在最坏的地上,把最不该活下来的人养活了。
等这些人在坏地上扎下根,长出力,好地自然会自己找上门来——因为那些人就成了韩沥手里的工具了。
可以是劳作的工具……也可以是武器。
"第三种是什么?"昌平君主动问道。
"黑麦。"韩沥说,"这是一种从极西之地才能得到的作物。"
"又是极西之地!"昌文君一脸无语,"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至少那个扭力弹簧弩是真的。"昌平君安慰了弟弟一句,又看向田光和朱家,用眼神示意他们稍后再议,这才问韩沥,"这种黑麦的作用在什么地方?"
"它能在寒冷的地方种出粮来。"韩沥就一个回复。
"哎呀!"田光总算笑骂了一句,"当初你老是说让我们找良种,良种,原来你知道要找什么啊!现在才说!"
"膏粱、荞麦和黑麦,分别用于耐旱耐涝,耐瘠薄,耐寒。"朱家一边说,一边记,抬头时,那红色面具底下的声音里满是笃定,"前两个好找,第三个往极西走就不好找了。"
"知道在哪,知道是什么。"田光却很有信心,"就能知道找什么了。"
"今天有田侠魁等农家英豪,又和天下奇人韩左庶长共聚一堂。"昌平君举起了酒杯,"我提议,我们干一杯。"
"干!"
众人举起青铜酒爵,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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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
送走了韩沥一行,昌平君独自回到正堂。
昌文君已经跟着田光去看那新送到的磨盘怎么运作了,说是"到时再偷偷做一批"。
正堂里空下来,酒菜的残香还浮在空气里,被穿堂风一点点吹散。
昌平君走到那扇磨砂金属的小门前,站定。
"涟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正对着那扇门,"今天韩沥到访,你也看到他了,你怎么看?"
"咔"地一声轻响。
原本无缝的门板上,凭空裂开一道缝,然后向外打开。
门里走出一个身穿楚服的宫装少女,约莫十几岁,脸嫩得动人,靓得惊人——却也冷得冰人。
芈涟站起身,气鼓鼓地盯着昌平君:"父亲您都想要我嫁于一脏污之人了,都不要涟儿了,还要问我感受干嘛?!问了,难道我反悔这事就能不成吗?!"
"嗨呀!"昌平君难得露出一副怜爱之色,"为父怎么可能不要涟儿,又不希望让自己的女儿幸福呢?"
芈涟仍瞪着他,不肯买账。
"如果这个韩沥真的自甘堕落,心态崩溃,堕落于名声和情欲中——为父绝不会看中他。"昌平君却认真起来,"大王也不会看中他——甚至赵太后也不会死抓着他不放。"
"一个直到现在,都让吕不韦、大王、赵太后、甚至为父不得不重视的人。"他反问女儿,"你觉得世间这种人多吗?"
芈涟的委屈渐渐收了起来,可嘴上还是不舒服:"可……可他这个身边,还有他现在的位置……"
"东西抢手就是这样的。"昌平君淡淡地说,"和氏璧不知道过了多少道手了,但谁拿着不以为荣呢?"
"这——能相提并论吗?!"芈涟觉得父亲也太高看那人了。
她甚至有点嫉妒韩沥能得到父亲这样的看重。
"所以。"昌平君收敛了神色,认真地看着女儿,"我现在就想知道涟儿你怎么想?"
芈涟刚要开口,昌平君却先一步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如果你确实不满意这人,我们之间的你来我往都还只是暗示,还可以不作数——楚系跟他,不过是换了一种往来方式,不是没办法的。"
"只不过,现在可以让大王承为父的脸面,让他答应这场婚事。"他提醒道,"但再晚点,首先拒绝后再谈,不仅我们失礼,他也会觉得冒犯。"
"父亲!"芈涟听出不对了,"为什么只有现在有用?"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昌平君不打算回答。
"其次。"他换了个气口,继续说,"大王不是没有第二人选的。至少实在不行,嬴姓宗女也是他的选择。"
"哪个贵族家女孩子会喜欢这么脏的男子!"芈涟半信半疑。
"韩沥虽然名声脏,但却是韩王子嗣出身,且为大王立下大功。"昌平君分析道,"于公于私,大王绝不能,也不会亏待于他。"
芈涟不说话了。
昌平君看着女儿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神色一动,忽然叹了口气:"唉,看来我芈家没这个缘分啊。也罢,我明天入宫时跟你舅祖母说下——"
"父亲!"芈涟不依地打断他,"我还没决定呢!我什么都还没说,您就又代我决定了!"
昌平君脸上浮起一个计谋得逞的含笑。
看到父亲这副表情,芈涟更气鼓鼓了。
"你对他究竟是个什么看法?"昌平君还是那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芈涟咬着唇,最终还是老实交代,"我无法准确形容他。"
"把你的感受说说。"昌平君露出笑意,启发道。
芈涟咬着嘴唇,眉头微蹙,开始认真构思起来。
夜色从敞开的门外漫进来,一点点填满正堂。那扇磨砂金属的小门还开着,像谁在墙上撕开的一道口子。
少女的侧脸被廊下的灯照着,半明半暗,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