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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东海锻刃

第24章 东海锻刃 (第1/2页)

天还没亮,杜晏球便领着粮车进了即墨。
  
  一行二十余辆大车,装的是海边收来的鱼干、粗盐和豆饼。赶车人多是附近军户,车辕上挂着密州仓曹发下的木牌。杜晏球带十二名骑卒沿途护送,到了城门外,便按辔叫众人下马,不许军骑挤占商道。
  
  守门吏逐一验牌,只收每车十二文入市钱,收过便在木牌背面烙一个小印。
  
  前面有个徐州来的商贩不知道规矩,悄悄往守门吏袖中塞钱。
  
  守门吏把那几枚铜钱拍回他手里。
  
  “木榜上写得分明,鱼盐一车十二文。你多给我三文,回头仓曹查账,这三文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商贩愣了一下,慌忙把钱收回去。
  
  杜晏球坐在马上看着,微微牵了牵嘴角。
  
  三年前他初到即墨时,这座城门可不是这般模样。
  
  那时徐、泗诸州正在打仗,朱温的宣武军与时溥的感化军沿着泗水、沂水来回厮杀。兵过一次,粮少一层;兵再过一次,人也少了一层。徐州以北的道路上尽是逃难百姓,有人沿沂州往青州走,也有人挤上破船,顺着海岸往登、莱来。
  
  杜晏球并非青州人。
  
  他自言籍贯洛都,少时遇乱,为蔡贼所掠,辗转到了汴州。城中杜氏见他孤苦,收养在家,给衣给食,又请人教他骑射。故而他本姓虽是王,军籍、过所上写的却一直都是“杜晏球”三字。
  
  朱温镇汴以后,于富家子弟中选材力过人者置于帐下,号“厅子都”。杜晏球弓马娴熟,也在选中。那几年,他跟着宣武军往来宋、亳、徐、宿,先是寻常骑卒,后来才管得十余人。
  
  三年前,宣武军与徐州兵在宿迁以北争粮道。他所在的一队奉命护送军资,夜里中了伏兵。押军将死,车仗尽焚,余众各自逃散。杜晏球左肋中了一箭,伏在死人堆里熬到天明,醒来时,前后数十里已不见本军旗号。
  
  他在海州养了两个月伤。等伤好时,汴军簿籍早把那一队失散军士一并勾作阵亡;徐州左近又尽是盘查逃卒的军寨。他没有路引,也无处投告,只得护着一队妇孺向北,最后随流民到了即墨。
  
  城外只有十几座粥棚。
  
  粥薄得能照见人影,每人一天两碗。官吏先问籍贯,再问家中几口、会什么营生。有人说自己会种田,便被编去城北开荒;有人会木作、铁作,就送进官坊;什么都不会的,先去修沟、筑路,一日给两顿饭。
  
  入城核籍时,他没有隐瞒旧事。
  
  问籍贯的书吏听见“宣武厅子都”五字,笔尖顿在纸上,当日便把他送到了符存审面前。符存审既没有杀他,也没有立刻用他,只问了几处宣武军营制,又叫人把他编入马坊看管军马。
  
  半年以后,他才补作骑卒;又过一年,因追捕海滨盗匪有功,升为队副。如今归在韩遵帐下,平日不过领十余骑巡道、押粮,算不得什么人物。
  
  三年过去,那些粥棚早已拆了。
  
  原先泥泞的城外土路,两旁开出排水沟。更远处的荒坡被分成一畦畦麦田、豆田,村口立着轮水木牌。天色才蒙蒙亮,路边邸店已经开门,有人卸布,有人称盐,几名说着登州口音的商人正同海客争论一船干鱼的价钱。
  
  即墨城墙仍旧不高,城门也远不如青州宏阔。可人多,车多,街边新铺挨着新铺。三年前无人肯要的荒地,如今想多占半亩,都要去县衙翻看旧契。
  
  “杜队副,前头当心!”
  
  一名赶车军户忽然惊呼。右边大车陷进沟沿,车身猛地一歪,几袋粗盐压断拦索。辕骡受惊,挣开挽绳,拖着半截套索直冲人群。
  
  杜晏球没有扬鞭追赶,只将坐骑向左一拨,借着骡子冲来的势头贴近半步,俯身抄住套索,在鞍桥上绕了一匝。两匹牲口一前一后奔出七八丈,那骡子被他带得偏过头去,蹄声渐乱,终于贴着路旁水沟停住。
  
  城门前只扬起一片尘土,没有伤人。
  
  随行骑卒正要喝彩,杜晏球已经把套索扔回赶车人怀里。
  
  “挽绳朽成这般,也敢装盐。入仓以后,自己去领二十鞭。”
  
  赶车人脸色发白,连声应喏。
  
  “鞭便免了。”
  
  身后有人说道:“照价赔绳,另罚三日工食。大战在前,打坏了人,谁来驾车?”
  
  杜晏球回头,看见一名黑甲将领带着十余骑缓缓而来。那人脸膛被海风吹得粗黑,神情冷淡,正是平卢骑将韩遵。
  
  他在马上抱拳:“将军。”
  
  韩遵看了一眼那匹尚在喘气的辕骡。
  
  “厅子都教出来的控马本事,倒不曾荒废。”
  
  “养马一年,荒不了。”
  
  韩遵鼻间哼了一声,也不知算笑还是不满,径直往仓城去了。
  
  旁边骑卒低声道:“队副,韩将军今日像是有话。”
  
  杜晏球重新整好鞍辔。
  
  “有话,自会到帐中说。先把粮送完。”
  
  众骑护着车队穿过市街。晨光越过东面屋脊,照在新修的仓墙上。仓门外已排了三列车,一列运粮,一列装盐,一列是从海边送来的木料。差吏拿着算筹来回核验,没有人高声喝骂,只有车轮、牲口和算盘珠子的声响混在一处。
  
  崔安潜与牛峤便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仓城的。
  
  两人没有仪仗,只带了几名从吏。符存审晚了一步,刚从城外军营过来,靴上还带着泥。
  
  牛峤接过仓曹递来的秋册,先翻到最后一页。
  
  “莱、密诸县,连同沿海屯户,三万八千七百四十二户,十八万七千余口。”
  
  崔安潜道:“三年前还不足两万户。”
  
  “这三年收下的流民,共七万一千余口。真正入籍的有一万四千六百余户,其余有的去了青州、登州,有的仍作客户,不肯受田。”
  
  “不肯受田的,不要强留。”崔安潜翻了翻册子,“徐州兵乱未止,明年只怕还要来人。现有荒田还能安置多少?”
  
  “好田已经不多。再往山边开,先要修渠,得用一季工夫。”
  
  “那便慢些。人来了先给口粮,能入坊的入坊,愿去青州的便发过所。不可为添户口,把人拘在这里。”
  
  符存审在旁听得不耐烦,问道:“军仓有多少粮?”
  
  牛峤笑道:“符兄三年了,还是只肯听这一句。”
  
  “临阵时户册不能吃。”
  
  “两州官仓、义仓合九万六千余石。军仓四万一千,常平、义仓三万,余下是种谷与灾备。五千人若只在境内操练,吃到明年有余;若南下用兵,加上民夫、牲口,一月便要万石上下。”
  
  符存审这才拿过册子。
  
  “四万一千,够了。”
  
  “够打一仗,不够围一座徐州。”
  
  崔安潜提醒道。
  
  “我何曾说要围徐州?”
  
  符存审却是道
  
  崔安潜看了他一眼。
  
  符存审却没有解释,只继续往后翻。
  
  新垦田二十八万六千余亩,官屯九万,余者分授民户。即墨一县在籍一万零八百余户,人口五万出头。城内外依市而居者已有三千余家。盐、鱼、布帛、海货诸税,一年折钱帛二万四千贯。官私铁作、船坊、弓坊、织坊四十余处,真正承接军器的官坊十二处。
  
  这些数目放在昔日的青州,自然算不得什么。
  
  青州是平卢旧治,城高池深,百年士族、寺观、邸店皆聚于一处。即墨不过一座沿海小城,论城墙、府库和门第,样样都比不得青州。可青州的富贵多半藏在高门深院,即墨的钱粮却在街上流动。流民敢在城外起屋,商贾敢把货留在邸店,军户敢把家眷安在没有坞壁的村中。
  
  崔安潜站在仓门前,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忽然道:“三年前,老夫只想着在莱、密立足,莫叫张蟾赶下海去。实不曾想到,即墨会有今日。”
  
  牛峤合上簿册。
  
  “青州富在百年旧根。即墨胜在人人都觉着,明岁会比今岁好些。”
  
  崔安潜笑道:“牛公这些年整日同户籍、仓粮打交道,我还当你把旧业都忘了。”
  
  “忘不了。只是诗不能当种谷,也挡不住张蟾的兵。”
  
  三年前,崔安潜初据莱、密,各县豪右多有观望。有人私藏丁口,有人趁乱侵夺流民妻女,还有人一面向节堂输诚,一面暗送粮草给张蟾。牛峤没有大开杀戒,只先把田契、户籍和军粮分开清理。
  
  无主荒田可以授给流民,旧契有人申告的,限期勘验。愿屯垦者,借种谷、农具,三年内薄免租调;入盐场、铁坊者,工价和借粮都写入券书。军队从民间取粮,须由仓曹给券,不许拿一句“保境安民”便白吃。
  
  规矩并不新奇。
  
  唐廷旧制、凉国新法、山东乡里原有的保伍约束,拆开来看都有人做过。难的是三年之间,官府答应的事大多做到了。
  
  第一年青、密交界争夺荒田,双方百姓几乎械斗。王师范没有纵兵越界,崔安潜也没有趁机吞村。牛峤与青州判官同坐一堂,一户一户核籍,愿留即墨者给田,愿返青州者发粮。
  
  第二年青州旱蝗,即墨借去种谷八千石。入冬以后莱州海风坏田,王师范又从青州运粟来还。
  
  第三年,一股徐州逃兵流窜青、密之间。韩遵与青州兵约定,越界追捕不得入村,不得私取一鸡一犬。两军前后夹击,七日平乱,事后各还本境。
  
  三年相处下来,两边州县官甚至开始互相举荐。
  
  即墨县丞原是王师范荐来的青州录事,熟悉海运。青州新任仓曹佐吏,则在牛峤手下管过两年义仓。每季还有十余名年轻吏员往来两地,看彼此如何清丈、收粮、给军券。印信仍是各家所授,官员却已不再以青、密边界为鸿沟。
  
  王师范自己也在青州重修户籍、整顿义仓,清查将校侵田。
  
  此人生性和谨,尤敬乡里旧礼。每逢本县县令到任,哪怕只是七品小官,他也必备仪卫亲往县廨相见。县令不敢受,他便命客将扶人坐上厅事,自己立在阶下,自称“百姓王师范”。
  
  旁人以为过谦,他只答:“吾敬桑梓,所以教子孙不忘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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