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知边事
第249章 知边事 (第2/2页)甚至连“削藩”“收权”这样的字眼,都极少出现。
它始终只谈制度。
范承礼看到最后,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锋芒不小。”
韩永正问道:“太过了?”
范承礼摇了摇头:“恰恰是收住了。”
他说着,将卷子翻回中段。
“若这篇文章一路只写收兵、清饷、限互市,便落了下乘。可他写到一半,又把‘藩屏得任’重新提了起来。”
范承礼看了一眼梁敬衡,又继续道:“知道什么时候进,也知道什么时候退,非常难得。”
梁敬衡淡淡道:“御前文章,本该如此。”
范承礼笑了笑,没有与他争辩,将卷子放到了一旁。
随着时间推移,案前留下来的策卷越来越少。
其中几份尤其引人注意。
有一卷从“天下之势,因地而制”起笔,文辞极佳,将辽东、西北、东南边事分别论述,铺陈之间气象开阔。
还有一卷紧扣“纪纲”二字,从君臣名分一路写到兵权归属,立意端正,章法尤其严整。
另一卷则对边粮、军屯、驿路颇为熟悉,虽然辞藻稍逊,却胜在言之有物。
几份卷子先后在八名读卷官之间传阅。
渐渐地,议论也多了起来。
有人更喜欢第一份。
“文章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有翰林气象。”
有人却更看重后面那份。
“殿试策问终究不是制诰,辞章再好,也要有东西。”
韩永正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道:“你这句话若让翰林院那些人听见,明日少不得找你理论。”
那人也笑:“今日这里只有文章。”
几声笑过之后,厅中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梁敬衡始终没有参与这些争论。
直到那几份最受看重的策卷陆续汇到案前,他才重新拿起那份自己最早留下的卷子。
几篇文章放在一起,高下反而比单独看时更加清楚。
有的胜在文辞,有的胜在稳妥,有的胜在熟悉边事。
而手里这一篇,单论其中任何一样,或许都未必压得住其余诸卷。
可它偏偏把御题里最难的两头接了起来。
既要边镇能任事,又要朝廷纪纲不移。
韩永正不知何时走到了旁边,看了一眼梁敬衡手中的卷子。
“又是这一篇?”
梁敬衡嗯了一声。
韩永正索性拉过椅子坐下道:“我也喜欢这一篇。”
范承礼闻言抬起头来:“韩大人方才不是还夸那篇论军屯的?”
“那篇是懂边事。”
韩永正指了指梁敬衡手里的策卷,继续道:“这一篇,是知道边事为什么难办。”
两句话看似相近,意思却截然不同。
范承礼想了想,出奇地并没有反驳。
梁敬衡重新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再次落入眼中。
“不在削一人之权,而在立一国之制;不在防一时之患,而在定经久之法。”
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这才是这篇文章最值钱的地方。”
韩永正看向他,梁敬衡将卷子放下。
“陛下问的是藩屏、边圉、国用、纪纲,看似处处都在问眼前,而这人答的,却不是眼前。”
范承礼目光微动,厅中几人也都听明白了。
今日辽东有燕王,将来西北也可能有另一个久掌兵权之人。
真正能够长久解决问题的,从来不是如何处置某一个边臣,而是如何让朝廷的制度本身足以驾驭这些手握重兵、远镇一方的人。
韩永正笑了一声:“梁阁老难得夸人。”
梁敬衡瞥了他一眼:“老夫夸的是文章。”
“都一样。”
“哪里一样?”
韩永正笑而不答,范承礼已经低头继续看下一份卷子。
梁敬衡也懒得理他,只将那份策卷重新放回案上。
直到夜色彻底沉下去,读卷处的灯火仍旧亮着。
八名读卷官将先前留下的上卷逐份复阅,又经过数轮传看,最终汇出十卷。
那篇文辞最盛的在其中。
那篇紧扣纪纲、章法严整的也在其中。
论军屯边饷的一篇,同样被留了下来。
而那份从“有功久而法不立”破题的策卷,则放在几份卷子之间。
范承礼将最后一份卷子合上,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很晚了。
几名礼部官员重新上前,逐份核验卷册与封记。
灯火之下,一份份策卷被重新整理妥当,装入匣中。
梁敬衡站起身,揉了揉已经有些发酸的手腕。
韩永正也跟着起身,低声感慨了一句:“今科倒是出了几篇好文章。”
范承礼整理了一下衣袖,松了一口气道:“明日陛下看过,自有圣裁。”
众人不再多言。
殿门打开。
夜风从长廊尽头吹进来,将案上灯火吹得轻轻一晃。
内侍上前接过卷匣,沿着宫道向内廷而去。
梁敬衡站在廊下,看着那只卷匣渐渐远去。
他脑海里不知为何,又浮现出那篇文章最后的几句话。
有功久而法不立,任重久而制不明。
梁敬衡轻轻皱了皱眉。
这样的文章,究竟是谁写的?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
宫门之内,夜色深沉。
而那几份策卷,已经送往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