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医馆日常
第3章 医馆日常 (第2/2页)等到傍晚时分,那碗药膏已经凝固成软硬适中的淡黄色膏体,表面光滑,带着草药和蜜蜡混合的、沉稳而清新的香气。秋苹用一根干净的竹签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膏体在体温下微微化开,细腻而均匀地延展开来,吸收得也快,不像纯猪脂做的那种带着油腻的浮感。
三天后张屠户来换药。沈翁替他拆开旧布条,清洗伤口周围血痂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他眯着眼凑近了看,那三道寸长的刀口边缘已经收拢了,新生的淡粉色肉芽从底部长出来,整整齐齐的,周围没有红肿、没有脓液,干干净净。张屠户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惊喜地“哟“了一声:“这才三天?往年我身上挨了刀子,少说七八天才能见着这光景!沈翁,您这手艺见长啊!“
沈翁没有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秋苹。秋苹局促地绞着手指,目光在沈翁和那伤口之间来回跳。沈翁慢慢直起身来,用布巾擦净手上的药膏残迹,然后把秋苹叫到后堂。帘子一放下来,他的脸色就变了,不是怒色,而是一种复杂的、掺着惊异和探究的神情。
“那膏子是你做的?“
秋苹点点头。
“方子从哪来的?“
秋苹心里早有准备,这些天她反复想好了说辞。她垂着头,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是前几日夜里做梦,梦见母亲。母亲在我幼时,曾用蜂蜡和麻油调过一种药膏,给我们姐妹几个擦冬日皴裂的手足。我模模糊糊记着那个法子,就试着用在了外伤药膏上。那四味药是想着活血化瘀、排脓生肌的理儿配的,当归活血,白芷排脓,乳香没药散瘀止痛,又加了黄连黄芩防着伤口热毒……“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牵强——一个逃难来的孤女,母亲纵使懂些制药的土方,也不至于这般精深。可她知道,在这个时代,解释不通的事情推到“梦授“或“家传“上,总比推到“两千年后的实验室“上要安全得多。
沈翁沉默了很久。秋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上那块洗不掉的药渍。她听见沈翁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阅尽了世事之后不再追问的宽容。他伸手在秋苹肩头拍了拍,力道比往常重了一些:“你那母亲,大约不是寻常妇人。罢了,既是家传之学,你便好好接着用。只是要记住,药三分毒,膏也好散也好,对症才用,不可自恃聪明,胡来。明日我再把张屠户的伤口细看看,若确有奇效,那膏子……就按你的法子做吧。往后药房里那批外伤药膏,交给你管。“
秋苹抬起头,眼眶热热的。沈翁背着手走出了后堂,布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他走出去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前几日隔壁巷刘家媳妇生完孩子奶水不足,你琢磨琢磨有什么法子。记着,用药要轻,产妇不同旁人。“说完就撩帘进了前堂,只留秋苹一个人站在后堂满架的药香里。
她怔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那个写着“通草“的抽屉。通草利水通乳,是产科常用的,但单纯通草效力缓,若配了穿山甲、王不留行和黄芪,气血双补兼通经络,效果会快上许多。她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剂量:黄芪五钱,通草三钱,王不留行三钱,穿山甲炒炮打碎两钱……她伸出手指,一一轻叩着那些抽屉上的木签,心里把方子默念了两遍,又觉不妥——产妇若兼有肝郁气滞,还得加上柴胡和香附疏一疏。她在药柜前站了许久,沉浸在那一片草木的、属于古老智慧的气味里,浑然不觉日影已经从东墙移到了西墙。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张屠户是整日混迹市井的人,他那条胳膊包扎回来后,逢人便举起来给人看,得意洋洋地跟人说“沈家医馆换了好药,三天结痂,七天准好利索“。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出五日,长安城中几处屠户、铁匠、木匠乃至官府的几个当值差役,受了外伤都往沈家医馆来。沈翁原先用的金疮散固然不差,但秋苹调配的蜂蜡软膏优势在于成膜性好、透气、保湿,创口在一个湿润而洁净的环境里愈合得又平又快,疤痕也浅。用过的人都成了活招牌,不多时连城东的几家酒肆也听说了,跑堂的伙计切菜割了手,都舍近求远跑来西坊寻沈家医馆。
秋苹连着几日被拴在炮制间里。铁牛帮她烧油炸药,豆子帮她过滤蜂蜡,三个人在后院忙得脚不沾地,一锅接一锅地熬。秋苹还趁势改良了流程,将药粉的细度从粗碎提到了过筛一百目,使药膏的质地更加细腻均匀;又在最后加入的干粉里添了少量的冰片,清凉镇痛,病人敷上之后灼热感立减。沈翁前堂应诊的间隙,偶尔踱到后院来看她操作,也不多话,只是背着手站在灶台边看上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又踱回去。
但秋苹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皮毛。她脑子里储存的那些知识,远比区区一个外伤软膏要庞大得多、危险得多。尤其是那些关于河渠的内容——郑国渠的实测数据,渭河与泾河的水文特征,关中平原地势的高程落差,渠线规划的原理——这些信息像一柄磨得极利的刀,此刻藏在鞘中,可若有一天被逼着拔出来,她不知道那头等着自己的是青云直上还是万劫不复。她蹲在院子一角洗药的时候,常常不自觉地走神,目光越过竹匾上摊晒的黄芩片,越过院墙头探过来的半枝黄叶的枝丫,越过坊间人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望到更远的地方去。她想这长安城的底下,泥土深处,是不是沉睡着郑国渠旧日的遗脉,那些被淤泥堵塞的暗渠是否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汩汩地淌着水。她蹲在那儿,指尖泡在凉水里,掌心里一枚当归须根在指间缓慢地捻着,思绪却已经顺着某条想象中的渠道,从泾阳一路淌到了洛水之滨。
“阿苹姐!“铁牛的声音打断了她,“又有人来求膏子了,这回是个摔断腿的猎户,师父让您把膏子拿过去,再带一卷干净的麻布!“
秋苹猛地回过神来,手里那枚当归须根已经被她捻得不成样子了。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两盒新制的软膏,又去柜中抱了一卷白麻布,快步往前堂走去。经过后堂那面墙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偏过头,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颊上沾了一点褐色的药渍,鬓边的碎发被蒸汽濡湿了贴在耳侧,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簇东西亮起来了,稳稳的,亮亮的,像夜航的船远远望见的一盏灯火。
她还不知道那盏灯火会把自己引向何方。但此刻她撩起帘子走进前堂,阳光和药香迎面涌来,猎户坐在长凳上龇牙咧嘴地等着,铁牛在一旁递剪刀,沈翁正弯着腰查看伤处的肿胀。秋苹走过去蹲下身,将麻布展开铺在膝上,把药膏的陶盒揭开了盖,新鲜的蜜蜡和草药混合的香气轻轻地、稳稳地弥漫开来。她伸手扶住猎户的小腿,掌心触到的是温热的、真实的、活着的人的皮肉。
足够了。她想。至少此刻,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