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市奇遇
第5章 夜市奇遇 (第1/2页)那夜沈翁要一味夜交藤,说是明日要给城西一位常年失眠的老妪入药,需得今晚上新货。秋苹白日里忙着赶制一批新的外伤膏,没顾得上去药行补货,到了掌灯时分才想起这桩事。沈翁在灯下研读医书,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去吧,夜市上刘家药摊常备着夜交藤,他那里的货是陕南来的,品质好。叫豆子陪你去。“
豆子正在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药匾,听见这话把匾往架子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跑过来了。秋苹点了一盏小油灯提在手里,又往腰间系了那只布口袋和几枚铜钱,两人便从医馆后门出去了。
长安的夜和长安的昼是两副面孔。白日里那些车马喧嚣、旗幡招展的景象,到了夜里沉淀下来,换了另一番热闹。夜市在东西两市之间的横街上,天一擦黑就陆陆续续地支起了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药的、卖旧书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绵延出去好长一街,远远望去像一条浮在地面上的暖黄色的河流。秋苹提着灯走在前面,豆子跟在后头,两人穿过一条窄巷,鼻尖就触到了夜市的气味——烤肉和胡饼的油脂香,糖糕的甜腻,药摊上甘草和桂皮混合的甘辛,还有旧书摊上竹简和木牍散发出来的、属于时间的干燥的霉味。
夜市的客人比白天松散些,多是下工后的工匠、散值的吏员、还有三五成群出来闲逛的少年。灯影幢幢地晃着,将每个人的面孔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黄,眉眼在明暗之间交错,看不清细节,只看见嘴角的弧度和眼里的光。秋苹在几个药摊前停下脚步,弯腰翻拣摊上的药材,问了两家都说夜交藤卖完了,正有些失望,走到街尾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墙角的暗影里,面前铺着一块粗麻布,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小捆草药。秋苹走近了一看,竟是夜交藤,品相确实不错,根茎肥壮,断面颜色暗红,一看就是正经挖采的。
“这夜交藤怎么卖?“秋苹蹲下身问。
麻布后面的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十五六岁的姑娘的脸,瘦瘦的瓜子脸,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杏核,睫毛长得密密实实的。她的头发编了两条细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衣裳虽然打着几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她看见有人问价,眼睛亮了一下,报了一个数目,声音软软的,带着些怯意。
秋苹觉得价钱公道,便数了铜钱递过去。姑娘接了钱,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声“多谢姐姐“,低头将夜交藤包进一片荷叶里递过来。秋苹接过时无意间瞥见她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面有几道青紫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捆过或捏过留下的指印。秋苹心里微微一沉,但没有说什么,只把药包收好,站起身来。
“豆子,走吧。“她朝身后招呼了一声,却发觉豆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开了,大概是被前头卖糖人的摊子勾走了魂。秋苹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去找人,余光忽然瞥见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朝这边挨过来。是几个喝得半醉的年轻人,敞着襟,腰间挂着短刀,浑身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劣质脂粉的腻味,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那三个人的目光落在了墙角卖药的姑娘身上。
“哟,“打头的一个歪着脑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这不是西坊那个小阿朱么?你爹欠了赌债跑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卖药还债?啧啧,你爹那个老赌棍,可把你坑得不轻啊。“他说着伸手去捏姑娘的下巴,被姑娘偏头躲开了,她往后缩了缩,背抵到了墙上,两只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被围猎的幼鹿。
另一个地痞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弯下腰去够她面前的麻布:“卖什么药嘛,跟哥哥们去吃点好的,喝两盅,保管比你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蹲一晚挣得多。“他伸手去拉姑娘的胳膊,那姑娘挣了一下,手腕上那些青紫的勒痕在灯火底下一闪,秋苹看清楚了——是指印的形状,新叠旧,层层密密的,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是鲜红的。
秋苹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喊人?夜市虽有人,但多数人见了地痞都绕着走,未必肯管。硬拼?她一个女子,就算加上那瘦弱的卖花姑娘,也绝不是三个带着短刀的醉汉的对手。跑?跑得掉么?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左手边几步远是一处废弃的砖墙,墙根底下堆着半袋石灰,大约是附近哪家正在修葺房屋的人家留下的。秋苹的心跳忽然稳了下来。她在现代学过女子防身术,虽然只是周末去练过几节课,但其中一招她记得格外清楚——用粉状物干扰对方视线,然后趁机逃脱。石灰粉比沙子更细,更刺眼,效果也更快。
她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挪了两步,趁那三个地痞注意力全在卖花姑娘身上时,弯腰从地上捞起那半袋石灰,袋子口扎得不紧,一拎就散开了,她顺势抓了一把在手里,掌心顿时一片粗糙的粉滑。这时候那个打头的地痞已经拽着姑娘的辫子把她从地上扯了起来,姑娘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哭叫,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似的。秋苹没有犹豫,她一步跨上前去,扬起手,把掌中那把石灰粉兜头盖脸地朝那三个人的面部撒了过去。
白色粉尘在灯影里炸开,像一团忽然绽放在夜雾里的云。三个人同时惨叫起来,打头的那个松开了攥着姑娘头发的手,双手捂着面门弯腰猛咳,另两个也捂着脸后退了好几步,踉跄着撞翻了旁边一只空木箱。秋苹趁着这空当一把抓住卖花姑娘的手腕,那只手腕细细的,冰凉凉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她低喝了一声:“跑!“便拽着姑娘朝来路的方向猛冲出去。
两个人挤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黑漆漆的,秋苹手里的油灯刚才跑得急已经熄了,只能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点微光辨认脚下的路。身后传来地痞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脚步声,混着剧烈的咳嗽和干呕,像三头被激怒的野狗在后面追。秋苹拉着姑娘在窄巷里七拐八拐,小腿磕到了一只横在路中的破陶罐,痛得她龇了龇牙,但不敢停下来,只管闷着头往前冲。那姑娘被她攥着手腕跟着跑,起初还踉踉跄跄的,跑了几步之后反而跟上了她的节奏,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过积水的洼地和碎石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跑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前面忽然大亮起来。灯笼火把的光唰地涌过来,人声也同时涌过来——那是整齐的步伐声,靴底踏在砖地上的动静又沉又稳,带着铁片打磨过的寒意。秋苹猛地刹住脚,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一道黑影,定睛一看,竟是一队执金吾的巡夜士卒,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腰间挂着长剑,为首的一个跨着高头大马,马鞍旁悬着一面铜锣。
几乎与此同时,那三个地痞也从巷子里追出来了,一个个捂着眼睛,涕泪横流,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他们一头撞进执金吾的队伍面前,被为首那骑马的校尉拿马鞭一指,喝了一声:“站住!夜市喧哗,追殴良民,成何体统!“那三个人这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对面那一排铁甲森然的架势,酒瞬间醒了大半,扑通扑通全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般求饶。校尉懒得听他们啰嗦,摆了摆手,两个士卒上前将三人按在地上捆了手腕,绳子系在马鞍后面,像牵羊一样牵走了。
秋苹扶着墙根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似的,额上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她松开攥着卖花姑娘的那只手,才发现两个人掌心全是汗,又湿又黏,分开了还有一点粘连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残留着白花花的石灰粉,混着汗变成了糊状,粘在皮肤上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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