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医馆独立
第8章 医馆独立 (第2/2页)汉子愣了一愣,从上到下又把秋苹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年轻姑娘说话条理清晰,开方抓药的动作也利索,遣方用药的理路听着竟比那些老大夫还分明些。他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思付了药钱,扶着父亲走了。铁牛在后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过头来小声问秋苹:“阿苹姐,那个方子……能管用不?我看那老人家咳得吓人,师父在时说过,咳血之证最是凶险,弄不好就是痨瘵。“
秋苹没有说话。她回到诊案前坐下,摊开那本《医方杂录》,翻到沈翁批注过的咳血那一篇。老人用朱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沙参、麦冬、玉竹,润肺清金。白及、侧柏、茜草,止血入络。此方从喻氏清燥救肺汤化出,然去石膏之苦寒,加山药以护胃气,于虚人尤宜。“秋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指尖在朱批上轻轻摩挲,心里忽然踏实了几分。爷的方子,她是照着学的,没错的。
五天后那对父子回来了。老人迈进门槛的时候,秋苹先看见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走路的样子——比上次稳了,腰板也能挺起来一些了,不再是整个身子伏在儿子肩膀上的姿态。他在长凳上坐下来,秋苹搭上他的脉,明显地感觉到脉搏比上次有力了,数脉转和缓,细脉渐充。再看舌苔,黄腻退了大半,舌质也从绛红转为正常的淡红。老人自己说,服药的第三天上半夜就没怎么咳了,血丝也没再出现,这两天能喝下一碗粥了,昨晚上甚至睡了个整觉,是半年来头一回。
那汉子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夯土地上闷闷一响,把秋苹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夫,您是我爹的救命恩人哪!我带着他跑了三家医馆了,都是开两副药打发走,钱花了不少,病一点没好。只有您这方子见了效,才五天,我爹就能自己下床走两步了!“
秋苹赶忙起身去扶他,脸都红了。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跪着道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一个劲儿地说“快起来快起来“。“老人家这个是慢性症,五剂见效是好的兆头,但还远没断根。我再改改方子,加一味黄芪补气,再吃七剂,然后慢慢转成食疗调理。急不得的,至少还得养两三个月。“
那汉子千恩万谢地站起来,这回说什么也要多付诊金,被秋苹坚决地挡回去了。她指着价目板上“贫者分文不取“那一行字说:“我立了规矩,就要守规矩。老人家这个病花销不少了,往后药钱我只收本钱,诊金免了。“汉子还要再说,秋苹已经把改好的方子递给了铁牛,自己转身去后院看新煎的药膏了。
这件事传得快。那汉子是城郊种菜的,每日挑菜进城来卖,菜摊子摆在东市入口处,往来的人多。他逢人就举着他爹的例子讲,讲沈家医馆换了招牌换了个年轻姑娘当大夫,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本事却不小,咳了半年带血的肺病五剂药就见好。起先还有人半信半疑,跑去医馆门口探头探脑地看,见里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又缩回去了。但过了几日,那汉子他爹自己拄着拐棍走到东市去买菜了,脸色红润了些,咳声也几乎听不见了,旁人亲眼瞧见,这才信了。
慢慢地,医馆的门又热闹起来了。先是城郊几户农家的腰腿疼痛、小儿消化不良之类的小毛病,秋苹一个个地看,诊得细,方子开得稳,从不敷衍。然后是附近坊间的几个老人寻来治老寒腿和风湿,秋苹根据《医方杂录》里的外用洗方配合内服药,双管齐下,见效比单用药快。又有人传她调制的蜂蜡外伤膏比别家的都好用,一些隔了几条街的铁匠木匠也找上门来买膏子。铁牛和豆子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愁云散去了,笑意又回来了。
秋苹在诊案后面坐着,每日从晨光熹微坐到暮色四合,诊脉、开方、抓药、换药、教铁牛认新药材、教豆子练字抄方,一件事叠着一件事,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但她的背始终挺得直直的,跟刚到医馆时那个缩在墙角写字的姑娘已经判若两人了。她的手越来越稳,腕力越来越沉,诊脉时三根手指搭上去便自成方圆,起落之间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像水车转动时那种不疾不徐的、踏实的律动。
有一日傍晚收工之后,秋苹独自坐在诊案前,把沈翁那本《医方杂录》翻开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两行字,是老人最后的日子里用极淡的墨迹写下的:“医者,仁术也。不在名高,不在利厚,在能解人之苦痛。秋苹吾孙,当记此意。“秋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一层层地暗下来,灯盏里火苗跳动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长长的,稳稳的。
她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起身走到门边,把“秋苹医庐“那块招牌又看了一遍。麻纸微微泛潮了,边角有些卷起来,墨迹却还是鲜亮的。秋苹伸手把卷起的边角抚平了,指尖感受着纸上那四个字的笔画凸起,像摸着一个孩子慢慢长起来的骨骼。
铁牛从后院探出头喊她吃饭,阿朱已经过来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立在灶间门口冲她笑。秋苹转身走过去,医庐的门在她身后虚掩着,没有上闩。街巷里传来了收工的吆喝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长安城的夜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但她不觉得冷。那门虚掩着,是留给下一个在夜里推门进来寻医的人。
她走到灶间坐下,接过阿朱递来的汤碗,暖意从掌心漫上来,沿着手臂淌进胸口。铁牛和豆子在对面嘻嘻哈哈地抢最后一块饼吃,阿朱在旁边絮絮地说着她家院子里新开的一株红梅,说明日要剪一枝插瓶送过来。秋苹低头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声音,在灶台上升腾的热气里轻轻晃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