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宫中怪病
第10章 宫中怪病 (第1/2页)春兰最后一次以病人身份来秋苹医庐的时候，是在三月末的一个暮春傍晚。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已经披了满冠的新绿，风过处沙沙地响，细碎的槐花米粒似的缀在枝头，将开未开，透着一股清甜的、若有若无的香。
那日春兰没有穿斗篷，只着一件藕荷色的深衣，发髻也梳得比往常齐整些，鬓边簪着一枚小小的白玉花簪，整个人褪去了前几次的狼狈和谨慎，显出几分宫人特有的端丽来。她进门后先在诊案前坐下，让秋苹替她最后号了一回脉，脉象平缓流利，尺脉充足，已然是气血充盈之象。秋苹收回手，点了点头：“毒已清尽了。往后不必再来了。“
春兰却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长凳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的一枝兰草纹样，像是在心里斟酌什么话。秋苹也不催她，低头收拾着案上的笔墨，把用过的小砚台端去水盆边冲洗，水声细细地淌着，在安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秋苹姐姐，“春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前几次都低，带着一种将说未说的、微微踌躇的尾音，“我有一桩事……想同你商量。“
秋苹放下砚台，转过身来靠在案沿上，示意她说下去。
春兰的眼睫垂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我前几日得了消息，宫里一位李美人……病了。病得很怪，浑身起疹，奇痒难忍，入夜尤甚，已经半个多月没睡过整觉了。太医院去了几拨人，有的说是风邪外侵，有的说是血热生风，开了方子灌了药，半点不见效。李美人日哭夜闹，身边的人都被折腾得没精打采的，连她宫里养的猫都瘦了一圈。“
秋苹静静地听着。春兰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秋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温度：“我……我想着姐姐您治我这朱砂之毒时那药膏，凉血解毒兼能敛疮，与那风疹之症的路数……是不是有些相近？“
秋苹没有立刻答话。她在脑子里将朱砂之毒和风疹的病理做了个快速对比——毒与疹，一属内伏，一属外发，确实不是同一回事。但春兰提到李美人浑身起疹、奇痒难忍、入夜加重，这一串症候让她心里隐隐触动了什么。她在《医方杂录》里读到过沈翁一篇治疗“风痒“的笔记，当时老人批注说：“痒者，风也。风在表者易治，风在营者缠绵。若痒入夜益剧，昼轻夜重，当考虑血分有热，蕴而成风。“这与李美人的症状对上了大半。
再者，春兰既然来开这个口，必定是已经权衡过了的。她在宫里的处境，她与李美人的关系，她愿意冒这个风险给秋苹搭桥，这背后一定有她自己的考量和立场。秋苹看了春兰一眼，没有追问那些，只问了一句：“你是想让我给她开方子？“
春兰摇了摇头：“方子怕是不好送进去。太医院那帮人鼻子尖得很，外头的东西递进去，被他们闻着味了要起风波。但膏子……膏子不一样。李美人日常用的润肤香膏、涂抹的药油，都是内务府供的，换一盒不显眼。姐姐若是能有现成的药膏，且对症的，我设法带进去替换了她原先用的，神不知鬼不觉。“
秋苹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没有当场拿药给春兰，而是让她三日后再来。春兰走后，秋苹把后院的门关了，一个人在炮制间里坐到深夜。她点了一盏油灯，把《医方杂录》翻到风痒那一篇，从头到尾细读了两遍，又把几卷关于皮肤病的竹简一一摊开来对照。沈翁在批注里提到过一味“蛇床子“外洗的土方，还有一味“苦参“煎汤熏洗的旧法，但用在宫里头的人身上，这些粗枝大叶的法子恐怕不合适。秋苹想了一整夜，在天将明未明的时候终于定下了方子——以白鲜皮、地肤子、黄柏、苦参四味煎水浓缩，再兑入她自制的那款蜂蜡软膏的基质里，最后添少量冰片和薄荷脑，清凉止痒的同时收敛渗液，修复受损的皮表。君臣佐使安排妥帖，内清血热，外祛风邪，内外兼治的意思全都隐在那一盒淡绿色的膏体里。
三日后的黄昏，春兰如约来了。秋苹将那只青瓷小盒用绢帕裹好递给她，盒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她叮嘱春兰：“这膏子每日早晚各涂一次，薄薄一层，不可贪多。若用完一盒仍不见效，就不要再用了。她得的若不是我猜的那一种症候，这膏子也只能止一时的痒，治不了根。用三天，若见好，你再想法子告诉我。“
春兰接过那青瓷盒，轻轻摩挲了一下光润的瓷面，嘴角弯了起来。她没有多说话，把盒子仔细揣进袖中的暗袋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很轻地说了一句：“秋苹姐姐，李美人是个好人。若成了，将来……您就知道了。“
秋苹站在门里，目送春兰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天边的晚霞正从橘红褪成烟紫，街巷里传来了收摊的吆喝声和孩童的嬉闹声。她合上门板，闩好了，靠在门背上站了一会儿。春兰那句“将来您就知道了“在她耳边轻轻绕了两圈，像一根羽毛拂过水面。秋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驱散了，转身去后院看铁牛晒的夜交藤收了没有。
接下来半个月里，秋苹照常开门应诊，照常在后院炮制药材，照常教豆子认新的方子。她面上不显什么，但心里总悬着一件事，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牵着，不知那头什么时候会轻轻拉一下。她每天清晨开院门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往巷口看上一眼，看有没有陌生的马车或者穿宫装的人影。头几天什么都没有，第七天开始她反而不去看了，把心思沉下来，安安稳稳地替上门来的病人切脉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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