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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宣室殿召见

第11章 宣室殿召见 (第1/2页)

那辆马车停到秋苹医庐门前的时候,是四月初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弥漫着隔夜的露水气,老槐树的叶子被昨夜的细雨洗过,翠绿得几乎透明,叶尖上的水珠悬而未落,在晨光里闪着一明一灭的光。秋苹刚把院门的门闩抽开,正要弯腰去取门边搁着的晨露水桶,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踏在青砖上的声响。她抬起头,看见一辆通体漆黑的车厢正缓缓驶过来,车壁漆得锃亮,四角包着黄铜件,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压人的光。车前两匹枣红马,鬃毛梳理得一丝不乱,额上簪着红缨,驾车的是一个穿深褐短衣的驭手,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车后跟着四名骑马的卫士,甲胄在侧,佩剑悬于腰间,鞍鞯齐整。马车在医庐门口停住的时候,车轮碾过青砖发出低沉的辘辘声,那声响在清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着,惊起了檐角一只宿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秋苹站在门槛里面,手里还提着那只空水桶,看着那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来了。那个她隐隐预感到的、从春兰和李美人的病案开始不断在她心里酝酿、不断在她意识边缘徘徊的时刻,终于来了。她放下水桶,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抿到耳后,然后跨出门槛,站在门前的石阶上。那姿态不卑不亢,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望向马车。
  
  车帘从里面掀开了。下来的不是寻常内侍,而是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颌下三绺短须,身穿一袭墨绿色的深衣,腰系金带钩,步履从容沉稳。他走到秋苹面前,双手拱了一拱,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宫里人特有的绵长和妥帖:“请问,可是沈秋苹大夫?“
  
  秋苹还了一礼:“正是民女。“
  
  那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朗声念了几句——大意是皇帝闻知长安西坊有女医者精于诊病、善治奇症,特召入宫为贵人看诊云云。帛书上盖着朱红的玺印,印文在晨光里鲜亮而庄重。念毕,那人将帛书收起,换了一种温和些的语气对秋苹说:“沈大夫,请收拾一下,随我入宫。车在外候着,不急。“
  
  秋苹回到院子里,脚步比往常快了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铁牛和豆子已经醒了,站在灶间门口探头探脑,两张脸上又惊又喜又有点慌。铁牛搓着手说:“阿苹姐,我给您把药箱理一理?常用的那几样我都认得,我给您装好。“豆子已经转身跑去烧水了,说要给秋苹煮一碗姜枣茶喝了再走,御前听诊可不能空着肚子去。
  
  秋苹站在后堂的铜镜前,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遍。她换了一件青灰色的细布深衣——这是沈翁在世时替她备的,说见客时穿得体面些,布料虽不贵重但裁剪齐整,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一条素色带子,没有多余装饰。头发用一根青玉簪绾紧,额前碎发拢得干干净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那双眼镜里映着的人模样端正,神色沉稳,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跳得像擂鼓一样。
  
  铁牛把药箱送过来了——一只老榆木的箱子,是沈翁早年出诊时用的,箱身漆色已经斑驳,但铜锁扣和提手都擦得锃亮。箱子里分了三层,上层放着常用的几样外用药膏和药粉,中层是几卷备用的麻布和绷带,底层收着沈翁那本《医方杂录》,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秋苹把箱子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有一种踏实的分量。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后堂。
  
  穿过院子时老槐树正静静地立在晨光里,一阵风过,叶面上残留的雨珠簌簌地落了几滴下来,打在她的肩头,凉丝丝的。秋苹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门前,朝那墨绿深衣的中年人颔首示意:“有劳了。走吧。“
  
  她弯腰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车窗垂着暗青色的纱帘,光线被滤成一种柔和的、幽暗的青灰色。她坐在垫子上,药箱搁在膝旁,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车帘一放下,外头的世界就像被隔远了——马蹄声和车轮碾地的声响还在,但闷闷的,隔着车壁传进来,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动静。马车缓缓驶动,出了巷口,拐上了主街,速度平稳地加快。秋苹透过纱帘的缝隙瞥了一眼外头——东市还没开市,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几个小贩蹲在自家铺子门口生炉子,青烟一缕缕地升上去,在晨风里散成淡薄的灰白色。
  
  她的心跳在加速。她把手放在胸口,掌心下那一团搏动又急又沉,像是有一只小小的兽在肋骨后面奋力撞击。她闭上眼,默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慢慢地数到十,再从头开始。可那些数字刚数到第三轮,思绪就像挣脱了缰绳的马,不听使唤地跑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即将见到谁。
  
  元光二年四月。她在这个时代已经度过了大半年,从元光元年的深秋到眼下的暮春,将近八个月的时光。她走过了长安城的街巷,看过了东市的九市并列,治过张屠户的刀伤、老兵的咳血、春兰的朱砂毒、李美人的风痒之症。她甚至让沈翁的医庐改了姓氏,让自己在街坊之间扎下了一根看起来还算牢固的根系。可所有这些经历加在一起,都没能让她真正地、彻底地相信一件事——她真的在公元前一百三十几年的汉朝。她的理智早就接受了,但她的情感深处总有一小块顽固的地方没有完全认同,像一片浮冰无论如何不肯融化。直到此刻,马车正向那座巍峨的宫城驶去,车轮碾过朱雀大街平整的黄土路面,穿过东阙门两侧的铜雕朱雀,沿着宽阔的驰道向北,朝着那片她从远处看过无数次却从未踏足过的宫阙群缓缓前行。她忽然意识到,她即将见到的那个人,是她作为一个历史学专业的学生在论文里写过无数遍名字的人,那个在她翻过的每一卷汉代史册里都占据了篇幅的人,那个被后世评价了千百回、在教科书里被印成黑体加粗的人。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他了。
  
  车厢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紧接着是沉重的、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马车速度慢了下来,秋苹感觉到车身微微一顿,像是过了某道门槛。她掀起纱帘一角朝外看——高大的宫墙从两侧合拢过来,朱红色的壁面上嵌着铜质的铺首,兽面衔环,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墙根下的青石条被岁月的风霜磨去了棱角,温润而沉重。甬道两旁的禁卫军一排排站立,甲胄鲜明,长戟如林,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对经过的马车视若无睹。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段,穿过两道门阙,在一条横巷的尽处停住了。那墨绿深衣的中年人下马,替秋苹撩开车帘,微躬着腰说:“沈大夫,前面永巷车马不便通行,请您随我步行入内。“
  
  秋苹提了药箱下车。脚踩上地面的时候,她才发现宫城里的砖地和外头的完全不一样——是一种浅灰色的、打磨得极为平整的大方砖,砖缝细密,用糯米灰浆填得严丝合缝,踩上去没有半点松动和声响。她从方砖上抬起头来,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伸出探檐,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极细碎的叮当声,清冽而悠远。巷道很深,望不到尽头,头顶只露出一线湛蓝的天,天光被高墙收束成一条窄窄的亮带,照在青砖地上,像一道金色的界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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