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初见刘彻

第12章 初见刘彻 (第2/2页)

“医道在术不在龄。“
　　
　　六个字，掷地有声。她说完了才发现自己后背上沁了一层薄汗，但脊梁还是挺直的，下巴没有低下去。她看着刘彻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变了一下。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子，最初那一点涟漪极其细微，秋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接下来刘彻的表情证实了她的判断——他嘴角那个原先微微抿着的弧度舒展开了一线，变成了一种近乎于笑的、轻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牵动。那不是一个被冒犯了的帝王该有的反应，那是一个年轻人听到了一句让他觉得有趣的话之后、藏也藏不住的兴味。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唇翕动，没有出声，只是默念了那几个字的唇形。然后他忽然动了——从案几后面站了起来。他的身材比秋苹想象中要高一些，站起来的时候殿内的光影格局仿佛随着他的动作被重新调整过了，他身后的云母屏风上的金线纹路在他玄黑衣袍的衬托下忽然明亮了几分。他绕过案几，一步一步地朝秋苹这边走了过来。步伐不快，玄色深衣的下摆在地砖上无声地拂过，像一片移动的暗影。博山炉里那缕轻烟被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扰动了一下，歪了歪，又直了回去。
　　
　　秋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角度——既不是低垂的卑微，也不是直视的冒犯，而是微微落在刘彻衣襟上朱红绲边的高度，既不回避也不挑衅。她能感觉到他的接近，能闻到他衣袍上除了兰芷香之外的一种更深的、属于年轻男子身上特有的气息，干净而温热。他在离她约莫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定了，低头看着她。这个距离比方才近了很多，近到秋苹能看清他玄色深衣领口的针脚有多密，能看清他下颌线上那一层极浅的、刚冒头的青涩胡茬的痕迹。
　　
　　“你多大年纪？“他问。这回语气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像闲谈似的随意。秋苹不知道他是否在殿里站累了想换个说话的方式，但她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压人的气势松弛了一点点，像一张弓收了些弦。
　　
　　“民女二十有二。“秋苹答。这是沈翁当初替她报户籍时写的年纪，比她原本的身体年岁小了几岁，但在汉代算是成年女子了。
　　
　　刘彻点了点头，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落在她脚边那只老榆木药箱上。那箱子虽然擦得干净，但漆色斑驳，铜件磨损得发亮，一看就是多年使用的老物件。他伸手指了一下箱子：“你的？“
　　
　　“是民女的。原是民女祖父留下的，民女行医以来一直用着。“
　　
　　刘彻没有要她打开看的意思。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转身踱了两步，在殿中那片被窗格光影切碎的砖地上来回走了一小段，然后站定，侧对着她。他的侧脸在光线下轮廓分明，那道自额心贯下的竖纹在他不蹙眉的时候浅了许多，让他看起来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朕听说，李美人的病，太医院开了七八种方子都不见效。你只送了一盒药膏进去，半月不到，疹退痒止。“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那层考校的锐色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接近于对技艺本身的好奇，“你那个膏子，里头都用了哪些药？“
　　
　　秋苹心里微微一动。他这是在问她用药的路数，既是考较她的真本事，也是他性格里那份对“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的执着在作祟。这个人不会满足于“治好了就行“的结果，他一定会追问那个“怎么治好的“的过程。秋苹思忖了一下措辞，决定不隐瞒方子的基本理路——也没有必要隐瞒，一个好的医者开出的方子是光明正大的，经得起任何人的追问。“回陛下，膏子以白鲜皮、地肤子、黄柏、苦参四味煎水浓缩为底，兑入蜜蜡基质，凉血祛风兼清湿热。另入冰片薄荷以止痒，以引导诸药透皮达表。李美人的症候——痒入夜尤甚，皮疹色红而干燥，舌边微红，脉数而细——属血分伏热，外感风邪，内外合邪为患。单清内热则祛邪不尽，单散外风则内热复起，必得内外兼治方能断根。“
　　
　　她说完之后，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秋苹感觉到刘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那目光里那层好奇的颜色更深了，像有人往一盏清水里滴了一滴墨，墨色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把整盏水的质地都改变了。他轻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内外兼治……“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短而浅，只在嘴角逗留了一眨眼的工夫，像水面上划过的一道波纹，瞬间就平复了，但秋苹看见了。那笑容让她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动了一些，像有人在一扇紧闭的门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亮。
　　
　　他走回案几后面重新坐下来。这回坐下的姿态比方才松散了些，脊背没再绷得那么直，微微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案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摊开的帛书卷角。他的目光落在秋苹身上，那里面那层最初的打量和审视已经消散了大半，换了一种更接近于认可的东西，像在说——你确实有这个本事，朕看见了。
　　
　　“沈秋苹，“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那点清朗的底色还在，但尾音沉下去一些，带上了几分正式的、如同下结论一般的分量，“朕听人说，你不只治好了李美人的怪症，你还给长安城西坊的老兵治过咳血，给宫人治过朱砂之毒。你才入宫这么短的时候，朕却听说你的事听了不止一桩。朕想知道，你那个祖父留下的药箱里，还装了多少朕不知道的本事。“
　　
　　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是宫人换值的脚步声，低低的，在甬道尽头响了一下就远去了。日光从高处的窗格里移了一些位置，斜斜的光柱从秋苹的肩头滑到了她腰侧的地砖上，那一小片被光照着的地方像是殿内唯一温暖的角落。秋苹站在那片光的边缘，药箱的提手在她掌心里微微汗湿了，但她的回答稳当得像一块搁平了的石头。
　　
　　“回陛下，民女的本事都在方才那六个字里——医道在术不在龄。术无止境，民女仍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