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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头疾之诊

第13章 头疾之诊 (第1/2页)

刘彻问完那句“还装了多少朕不知道的本事“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秋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搁在案面上的那只手,食指的指尖在帛书卷角上轻轻搓着,动作很细微,但节奏越来越快。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又加深了,颜色发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着往外撑。他的呼吸也比方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被压住的急促。
  
  秋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微微偏了一下视线,留意到他案几上的竹简堆叠的秩序——左边一摞是齐整的,右边几卷却歪斜着,中间那卷摊开来的帛书上墨迹未干,但字迹的尾部有几处拖了笔,笔画散乱,不像一个常年批阅奏章的人该有的工整。她再看他搁在案角的那只青铜酒樽,酒液还有大半,显然没怎么喝。种种细微的线索在她脑海里汇聚在一起,拼出一个她越来越确定的判断——这个人正处在一种长久的、消耗性的紧张状态里。那种紧张不是突发急症,而是日积月累地、一点一点地压在他身上的,像山间的泉水日复一日地滴在同一块石头上,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已经被磨出了深深的凹痕。
  
  “陛下,“秋苹开口,没有继续方才那个关于本事的话题,而是把声音放得比之前更低缓了一些,“恕民女冒昧,陛下近日常有头目胀痛之症,入夜尤甚,且每逢批阅军务或边报之日,痛势加剧,可是如此?“
  
  刘彻的手指在那卷帛书角上停住了。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秋苹脸上时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那意外被一层薄薄的警惕盖住了——一个宫外的女医,第一次入宫,方才还在谈论李美人的膏方,怎么忽然就把话头转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用一种“你继续说“的表情看着她。
  
  秋苹没有被他那目光压回去。她微微福了一礼,语气依然平缓:“陛下不必开口,容民女细细分说。左关脉略弦而右寸脉浮,舌边微有齿痕而舌质偏红,此乃肝胆疏泄太过、心火浮越于上之象。若民女所猜不错,陛下平日批阅奏章时,常觉头顶如悬重物,两侧太阳穴处跳动不止,偶有眼花耳鸣之状。此非脏腑本虚,乃神思过度消耗所致——陛下用心太甚了。“
  
  最后那四个字她念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殿内的空气里。刘彻坐在案几后面,沉默了片刻。他搁在帛书卷角上的手指收了回去,交握在身前,拇指彼此绕着圈。秋苹注意到他拇指的关节微微发红,像是常年在做某种重复动作时摩擦出来的,大约是他思虑过度时下意识的手指活动留下的痕迹。
  
  “你说不在脏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那层清朗的弹性减弱了,像一个压久了的东西慢慢露出了它本来的重量。
  
  “不在脏腑。在神思。“秋苹重复了一遍,“医家有言,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陛下每日所批文书何止十数卷?边关军报、吏治奏议、河渠疏浚、祭祀礼仪,桩桩件件都靠陛下一人裁决。日复一日,心神始终悬着,不得片刻安宁,久而便成了这头目胀痛之症。太医院用温补之法,补的是气血,可陛下的症结不在气血亏虚,在神用过耗。补益之品非但无助,反而壅塞气机,使内热不得外散,痛势自然不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刘彻的目光变了。那层警惕的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种更真实的、接近于疲劳的底色。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很诚实地做出了一个秋苹注意到的动作——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按在了自己的左侧太阳穴上,指尖微微用力,揉了两下。那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是他平日里习惯性做的,但在朝臣面前大约不会展露出来。此刻他大约忘了自己在殿里,也忘了面前站着一个刚入宫的女医,那一瞬间他只是一个被头痛困扰了许久的年轻人,下意识地想去缓解那种持续不断的、钝钝的疼痛。
  
  秋苹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她弯了弯腰,说:“陛下若不嫌弃,民女有一套推拿的手法,可暂缓痛楚。此术不涉用药,不需内服,只在经络穴位处施以柔和力道,疏通气血、安神定志。一炷香左右,陛下可以试上一试。“
  
  刘彻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了下来。他又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一种权衡的意味——宫里的太医、身边的内侍、包括他自己,对这个头疾都束手无策了好一阵子。而面前这个年轻女子方才那一番诊断,说出来的每一条都与他的切身感受对得上。她的语气笃定而不张扬,没有卖弄,也没有犹疑。他沉默了几息之后,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秋苹看见了。
  
  “好。你试试看。“
  
  秋苹将药箱轻轻放在地上,在铜盆里净了手,用麻布巾擦干指尖,然后走到刘彻身后。她站定的时候距离他约莫一臂,能闻到他衣袍上兰芷香气混合着墨迹干燥后留下的松烟味。殿内的光线正好从她侧后方照过来,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上,玄黑色的发冠束着浓密的墨发,发丝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深褐的光泽。他微微阖着眼睛,脊背依然挺着,但那种挺法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紧绷了,更像一个做好了准备去接受某种未知事物的人,身体微微前倾,留出了一点配合的空间。
  
  秋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把胸腔里残存的那最后一点紧张排干净了。然后她伸出双手,拇指的指腹轻轻落在了他两侧太阳穴的位置。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他微微地绷了一下——像一匹没有预兆地被陌生手触碰的马,本能地肌肉收紧了一瞬。秋苹没有移开,她的拇指保持着一种轻柔但持续的压力,缓缓地、顺时针地画着圈。力道不重,但极为均匀,像溪水漫过鹅卵石那样持续而平稳。她一边按压,一边在心里默数着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个循环都要恰好落在穴位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她的手是温的,指腹上有常年抓药留下的薄茧,那些茧子在她施力时提供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摩擦力,不会滑脱,也不会过重。
  
  大约揉了十几圈之后,刘彻肩头那一下本能的紧绷松开了。他的呼吸节奏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原先偏浅偏快的频率,渐渐沉了下去,间隔拉长了一些,像潮水退下去时那种平缓的、有规律的起伏。秋苹的拇指从太阳穴移开,顺着他的额角向耳后移去,在风池穴的位置重新落下来。风池在颅骨与颈肌交接的凹陷处,是头项诸阳经交汇的要冲,刺激此处能疏风通络、醒脑开窍。她的拇指沿着那凹陷的边缘向上推按,力度比太阳穴处略重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循环往复的、温柔的节奏。她能感觉到他颈部肌肉从硬到软的变化,那是一种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释放,像春天冻土一寸一寸地化开。
  
  接着她的中指也加入了动作。左手的中指按在他百会穴处——头顶正中的位置——用极轻的震颤手法叩击着,不疼,但有一种穿透力极强的酸胀感顺着那一点向四周扩散。右手则沿着他的后发际线来回推揉,从风池到大椎,一寸一寸地疏通。整套手法是她从沈翁那本《医方杂录》里学来的,沈翁早年跟着一位游方道教学过这套“安神四式“,专治久坐案前之人头目昏痛之证。秋苹自己试过很多次,在铁牛和豆子身上练过,在阿朱身上练过,每一个穴位的位置和力道都反复调整过无数次。她闭着眼也能准确地找到那些凹陷和凸起之间的交点,那些藏在肌肉深层的气血汇流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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