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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头疾之诊

第13章 头疾之诊 (第2/2页)

殿内极安静。秋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刘彻的呼吸慢慢趋近了同样的节奏,一进一出,像两条并列的溪流在同一个山谷里并行流淌。博山炉里的香还在燃着,兰芷的清苦气息丝丝缕缕地浮上来,被推拿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扰动着,变幻着形状。刘彻的眼帘始终垂着,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眉心那道竖纹在秋苹按压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之后,终于开始松动了——先是两端微微散开,像一根绷紧的线被人从两头同时松了一点点,中间那道最深的白痕慢慢转为浅沟,再从浅沟慢慢平复成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他的下颌线也柔和了,原本那种微微咬合着的、习惯性用力收着的角度松弛下来,嘴角的弧度从原先的抿直变成了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自然闭合的姿态。
  
  秋苹注意到他的呼吸又沉了几分。她现在推拿的位置已经移到了他的肩颈部位,拇指沿着斜方肌的走行方向从颈部向外推展,力道比头顶处重了几分,因为肩颈肌群的紧张要顽固得多。她的指腹能感觉到那下面一条条绷紧的、像搓紧了的麻绳一样的肌束在她的按压下一根一根地松开,就像有人把一团揉皱了的纸慢慢展开、抚平。那种手感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寸松开的肌肉都在她指尖底下传递着微弱的颤动,像琴弦被拨动之后逐渐止息下来的余音。
  
  她不知道自己推拿了多久,但当她感觉到他颈部的肌群已经基本软下来的时候,她停了手。拇指从他肩头缓缓抬起来,离开皮肤的那一刻带着一种极为轻柔的、几乎像是告别的语气。她的双手收回来,交叠在身前,退后了一步,安静地站着。
  
  刘彻没有立刻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好一会儿,脊背微微前倾,下巴微收,阖着眼。殿内的光线已经移了一大格,从先前照在秋苹身上变成了斜斜地落在他案几前方的地砖上,像一个不断移动的日晷的影子。他坐了很久,久到秋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眼睫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了眼。
  
  他抬起手,用指腹按了按自己两侧的太阳穴。那动作里没有了方才那种下意识的、急于缓解什么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一样东西——还在不在。他放下手,转了转脖子,幅度很轻,但足够让他感觉到那种沉重的、箍在头颅上的压力已经散去了大半。他转过头来看向秋苹的时候,眼神里那种被头痛压着的暗色褪去了一些,换了一种更接近他本来面目的清亮。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东西。
  
  “你方才说,此术只可暂缓?“他问。声音里那层沉压着的底色淡了,恢复了几分最初的清朗。
  
  秋苹回道:“是。此术通的是经络气血,缓解的是当下的神思过耗之症。若要根治,仍需陛下自己给心神留出余裕。推拿再好的大夫,也抵不过陛下每日少看两卷文书、早睡一个时辰。“
  
  她说这话时没有斟酌措辞,几乎是顺着医者的直觉直接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冒昧——叫一个帝王“少看两卷文书“?她的心微微悬了一下,但刘彻的表情并没有出现她预料中的不悦。他反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之前深了一点点,像一个被人说中了痛处又没法反驳的人无奈的笑。
  
  “朕的案上若是只有两卷文书,朝臣们就该在殿外跪着哭了。“他说,语气里有自嘲的意味,也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那是秋苹第一次从他身上听到那种疲倦——不是身体的,是另一个层面的,像一个肩负着整座江山的人偶尔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缝隙。
  
  秋苹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手,让那个缝隙自己缓缓合上。几息之后刘彻重新坐直了身子,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松弛收了回去,他又变回了那个端坐案后的年轻帝王。但他看向秋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秋苹能清晰辨认出来的东西——信任的雏形。像一粒种子,刚刚落进土里,还不够深,但已经不再飘着了。
  
  “你这个推拿的手法,“他说,“能教给御医么?“
  
  秋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福了一礼:“若陛下需要,民女可以写成条陈,将穴位、力道、节奏一一注明,交与太医院传习。但这门手艺讲究的是手上的感觉,光看文字学不会。若陛下的御医们愿意学,民女可以到宫中来,手把手地教。“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只酒樽,端到唇边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回秋苹身上。他的眉心那道纹又淡淡地浮上来了,但跟方才不同——方才那是疼痛压出来的浅沟,此刻的纹路更多带着一种在盘算什么的、思索的神色。
  
  “沈秋苹,“他第三次叫了她的全名,这回的声音里带着一个决定落定之后的重量,“朕准你每三日进宫一次。推拿之外,你替朕看看那些太医们开的方子,有什么不妥当的,你指出来。“
  
  秋苹躬身应下。她弯腰时目光落在地砖上那片从窗格漏进来的菱形光斑上,光斑已经从她脚边移到了身后,殿内的光线比方才暗了一些。她在心里算了算时辰,从踏进永巷到现在,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她从宫外的一个民间女医变成了被允许每三日入宫一次的御前看诊者。身份的转换来得如此之快,快到她弯腰时膝盖微微晃了一瞬,但她很快稳住了。
  
  她直起身来时,刘彻已经重新拿起案上那卷摊开的帛书,目光落在上面,手指拈着笔管的模样恢复了最初的端整。秋苹知道这便是示意她退下了。她提起药箱,朝后退了几步,在殿门处再次弯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踏出了宣室殿的门槛。
  
  殿外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过来。比殿内亮了好几个层次,带着初春时分的清透和暖意,照在她脸上、手上、青灰色的深衣上。她眯了眯眼,沿着汉白玉的台阶往下走。走出几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那种推拿结束后才慢慢涌上来的、被压了一整个时辰的紧张感终于浮到了表面。她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握紧了提手,让那一点木头的凉意把指尖的颤抖压下去。
  
  台阶下方,那个墨绿深衣的内官正等着她,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朝她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秋苹跟着他沿原路往回走,再次穿过那道窄长的永巷。巷子里穿堂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青砖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把她额上那一层薄汗吹干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没有人看见,她自己也很快把那笑意收了起来。但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在说——你方才按过的那个人,是你读过的每一本史书里都绕不开的人。你用你的手让他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你以一个医者的身份,在一间两千年前的殿宇里,做了一件你学过的事,而且做好了。那声音在她脑海里盘旋着,像一只轻盈的鸟,在永巷两侧高墙之间的那一线蓝天下飞了一圈,然后落了回去,安安静静地收拢了翅膀。
  
  秋苹提了提药箱的带子,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她跟着那个墨绿深衣的背影,走出了宫门,回到了四月初暖融融的长安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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