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建元旧臣
第20章 建元旧臣 (第1/2页)秋苹穿过永巷时,斜阳正将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朱红色的宫墙在暮色中失了鲜亮,变成一种沉郁的赭色,像是干涸的血迹。春日的风从墙头掠过,带着御花园里芍药的香气,却吹不散这深宫积年的阴冷。作为太常寺少卿之女,秋苹每月初一十五能入宫陪伴做女史的姑母,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数出青砖上的裂纹,可今日的青砖路上,却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那人倚在宫墙的阴影里,玄色深衣上沾着尘土,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瘦削的脸颊上。秋苹先是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觉着眉眼间有些熟悉——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角,像极了她记忆中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直到那人抬起眼,眼底的血丝与颓丧让她猛然想起,这是赵绾之子赵明。三年前赵绾被下狱时,赵明不过十六岁,如今长高了许多,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赵公子?”秋苹压低声音,快步上前。永巷虽僻静,但宫墙那头就是黄门署的值房,若被宦官们看见外男在此徘徊,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赵明看见她,眼神闪了闪,似乎想露出个笑容,却只是牵动了嘴角的干裂,渗出一丝血珠。“秋姑娘,”他声音沙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秋苹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你怎会在此?这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四顾无人,拉着他退到两堵宫墙间的夹道里,那里堆着些废弃的花盆,倒是遮住了大半视线。
赵明接过帕子,却没擦脸,只是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被放出诏狱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审了三年,查无实据,太后开恩,放我归家。可我家早被抄没,屋舍成了官廨,我只能……只能先住在城西的破庙里。今日是想来求见卫绾大人,他从前是先父故交,我想求他代为上书,为父亲洗清冤屈。”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门人说我衣衫不整,不配登堂入室。”
秋苹心里一紧。卫绾是当朝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可秋苹听父亲私下说起,卫绾此人最是圆滑,当年赵绾被弹劾时,他未曾置一词;如今新帝登基,太后虽还政,但朝中老臣多是太后旧部,卫绾怎会为了一个已死的罪臣之子冒险?
“你……你父亲的事,”秋苹斟酌着用词,“朝中已定案,若要翻案,恐怕……”
“定案?”赵明忽然激动起来,声音虽低,却带着压抑的颤抖,“什么定案?先父不过是请陛下不再向太后奏事,要仿古制重开明堂,让儒生议政,这就成了‘离间两宫’的死罪?秋姑娘,你读过书的,你告诉我,《尚书》里说‘民惟邦本’,《礼记》讲‘大道之行’,这些圣贤之言,怎么就成罪过了?”
秋苹被他的逼问堵得说不出话。她想起幼时在父亲书房见过赵绾——那时赵绾还是御史大夫,风姿卓然,谈吐间尽是治国安邦的抱负。父亲说,赵大人是要为这天下立新规矩的人。可新规矩没立成,他自己先成了阶下囚,三年前秋末处决的消息传来时,父亲对着书房里赵绾题赠的“士不可不弘毅”条幅,默然良久。
“公子,”秋苹轻声说,“如今陛下虽尊儒术,可朝中九卿,大半还是景帝时的旧臣。窦太后的影响……”她没说下去,但赵明明白。窦太后崇尚黄老,最恨儒生空谈仁义,赵绾当年正是撞在了这面铁墙上。如今太后虽已薨逝,可她留下的老臣们还在,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哪个不是黄老一脉?陛下即便有心尊儒,也要徐徐图之。
赵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掌心里。“三年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在牢里每天读《论语》,想着父亲说的‘仁者爱人’,想着有朝一日能出来,能继续他未竟的事。可出来才知道,这世上的人,早就把我们都忘了。”
秋苹看着他蜷缩在墙角的身影,忽然想起姑母说过的话。姑母在宫中做了二十年女史,见过太多沉浮:“这宫里啊,最不值钱的就是‘公道’二字。可最值钱的,也是这两个字。因为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不然跟这墙角的蚂蚁有什么区别?”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月钱,不多,但够赵明在城西租间像样的屋子。“赵公子,”她将荷包塞进他手里,“你先寻个落脚处,体体面面地去见人。你父亲的抱负,不是为了让自己青史留名,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读圣贤书、行仁义事。这抱负在一个人心里,就不会灭;在两个人心里,就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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