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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戳心的选择

第5章 戳心的选择 (第2/2页)

她自己也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她了。像个画上的人。
  
  发亲的时候,堂屋门槛下头摆了十二双筷子,用红纸扎成一捆。刘小翠被人扶着,站在门槛里头,弯下腰,把筷子往前甩了六双,往后甩了六双。前头的归爹妈捡,后头的归妹妹捡。甩完了,她就不是刘家的人了。
  
  上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大成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跟出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斗。
  
  轿帘放下,大红的帘子挡住了她的脸。
  
  她没有掀开再看。
  
  花轿从四宝村出发,往野猪凼走,一路颠簸。送亲的人不多——妹妹刘小芸走在轿子旁边,堂弟刘小武跑前跑后地放炮仗,詹生容也跟着帮忙。陆婷香是媒人,两头牵线,自然也在队伍里。轿子后面跟着几个抬嫁妆的人,棉被是借的,木箱子是婶娘家的,镜子是陆婷香拿来的——铜镜背面的水银花磨得看不清了,灰蒙蒙的,照人像隔了一层雾。
  
  花轿走到兴隆大队四生产队地界,到了李家沟的时候,路窄坡陡,轿夫停下来歇脚。
  
  就在这时候,前面闹哄哄的,有人在喊:“死人了!死人了!”路边围了一群人,地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脸上全是血。
  
  刘小翠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是李侃天!”“又喝醉了,从路上摔到沟底了。”“这回是死得硬翘翘的了。”
  
  李侃天这个人,四宝村一带的人都晓得。他本名不叫这个,是村里人给他取的诨名,因为他总爱款天戳地。他本名叫李重生,那个“重”字,说的是他这辈子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只剩这条命在反复地生生死死里糟蹋。有人说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这样。逢场必醉,醉了就一个人坐在大路边,对着空荡荡的山野和过往行人自言自语。
  
  刘小翠没有放下轿帘。她听见路边的人在摆李重生的龙门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轿子里听个真切。
  
  有人说他醉了就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还讲董永和七仙女,讲牛郎织女星。有时讲着讲着又扯开嗓子唱起来:
  
  “古往到今来,
  
  出个祝英台,
  
  聪明伶俐真可爱,
  
  好个女裙钗。……”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回声在沟两坡面间来往回荡,像一根扯不断的线。唱到“好个女裙钗”时,尾音忽然拐了个弯,拐得又涩又急,像被什么卡住了。
  
  讲天仙配时他唱:
  
  “牛郎织女星,
  
  隔在河东村,
  
  七月初七会一巡,
  
  依然两离分……”
  
  歌声时而婉转深情,时而悲戚低徊,借着酒劲,随意发挥。
  
  有人说他唱了一辈子,也没见他的祝英台从坟里爬出来,也没见他的七仙女从天上飘下来。有人说他清醒的时候也这样,不喝酒也这样——坐在路边,对着空气说话。
  
  有人说他终身未娶。不是娶不到,是他不要。有人给他介绍过,他摇头,说一句“我有老婆”。问他老婆在哪,他抬头看天上,“我老婆是天上的仙女。”
  
  刘小翠把轿帘放下来了。
  
  她没有再听。她靠在大红色的轿壁上,轿子微微晃着,像一只船。她的心口又疼了一下,不是犯病的疼,是另一种疼。
  
  她想:这个人,一辈子没娶,是因为他想娶的那个人不在了吧。她呢?她嫁的那个人还在。她还能当新娘子,还能穿红衣裳。
  
  同时她又有种不详的预感,出嫁碰上摔死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花轿重新启程。唢呐没有吹——原本就没请唢呐,连鞭炮都没放几挂。轿夫换了肩,轿子晃悠悠地穿过李家沟,通过雷家坝,往野猪凼方向走。刘小翠在轿子里坐直了身子,两手交握在膝上,大红色的衣袖衬着苍白的手背。
  
  刘小翠嫁到野猪凼以后,陈世华对她好。不让她干活,不让她挑水,不让她煮饭。
  
  她只当了两个月的新娘子。
  
  那天晚上,陈世华从地里回来得晚,吃了饭洗了脚,两人吹灯上床。陈世华三十岁才娶上媳妇,血气方刚,难免贪恋。刘小翠由着他。不多时,她的喘息忽然急促起来,陈世华停下来问她要不要紧。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让他继续。
  
  他继续了。没过多久,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一下子软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陈世华喊她,她不答应。他慌了,爬起来点灯一看——
  
  刘小翠的眼睛半睁着,嘴唇乌紫,已经没了气息。
  
  他伸手去合她的眼睛,合上了,又睁开;再合,才合上。
  
  周郎中说过的事,一样不差:“行房的时候心口一紧一松,她这个病,怕是熬不过那一关”。
  
  那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怀了娃,才一个多月。
  
  刘大成听说女儿死了,连夜走了三四十里山路赶到野猪凼。
  
  陈世华跪在堂屋里,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但没有哭出声。刘大成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门板前。门板上躺着刘小翠,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脸上盖了一块白布。刘大成伸手把那块白布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他没有哭。他蹲下来,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脚也盖住了。
  
  第二天,刘大成喊了三个本家兄弟,用一床竹编席子把刘小翠裹了,抬着往回走。野猪凼到四宝村三四十里山路,上坡下坎,竹编席子轻,比棺材轻多了,可刘大成走一路,歇一路。不是抬不动,是腿软。走到李家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四宝村的人都知道,那是李重生死的地方。
  
  刘小翠用一薄白木棺葬在刘家对门的关山上。关山是四宝村人世代埋人的地方,坡上长满了野草和各种知名不知名的树木。
  
  没有墓碑,没有花圈,薄棺材是刘大成自己连夜钉的,没上漆,白棺材。
  
  下葬那天,刘大成在坟前坐了一整天。天黑了,刘小芸上去喊他吃饭,看见她爹靠在旁边一棵青杠树上,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
  
  后来有人问刘大成:明知道有病,还让她嫁,后不后悔?
  
  刘大成说:我不后悔,我听了她的话让她嫁,她说死也要结婚,她结过婚了,遂心了,没啥后悔的。
  
  四宝村的人都说,那一年,山外头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野猪凼的新娘子,一个是李家沟的酒疯子。
  
  一个拼了命也要结婚,拿命赌一场婚嫁、换人生一个完整;一个终身不娶,拿酒精独守一份早已无人回应的心意。
  
  一个把婚嫁当作此生最大的圆满,哪怕昙花一现;一个把孤身守候当成此生唯一的忠诚,不负伊人情,至死不碰半分世俗情爱。
  
  龙青九记住的不是李重生死,是那句“我有老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也要结婚,一个男人死活不再结婚。他当时不懂,很多年后才想明白。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日子照样过。
  
  只是关山上的那堆新土,来年春天已经长满了长长的野草。
  
  龙青九当时还小,对那座坟没有多少印象。他们常玩的地方,是生产队的公房及其附近。
  
  一天,龙青九蹲在土坎上,看见刘万银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那种表情叫什么。后来他知道了——那叫被钩住了。
  
  刘万银被钩住了,陆婷香也被钩住了。
  
  钩住他们的,是同一把钩子。
  
  那把钩子杀人是一点一点地拽。
  
  拽一下,皮就破一寸;再拽一下,肉就烂一截。
  
  只是那把钩子时时露出的都是一张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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