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5 章 战船下水,近海立营
第 205 章 战船下水,近海立营 (第1/2页)春汛刚过,江面开阔起来。三大船厂昼夜赶工半年,二十艘新式装甲火炮战船终于全部完工,一字排在船坞前,船身刷了桐油,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下水那日,江边搭了三丈高的检阅台。沈砚奉旨来江南督看,立在台上,身后是魏濂,两侧是水师、船厂的官吏。台下,二十艘战船沿着滑道排开,船头都挂了大红绸,江风一卷,红绸猎猎作响。
鼓声三通,沈砚走到台前,望着底下那排乌沉沉的船身,没有急着说话。他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江风:“这二十艘船,是江南匠人一锤一钉敲出来的。徐四那桩案子,烧了后坞,也烧出了这船厂里的黑。今日船下水,是要告诉海那边——大胤的船,往厚里造了。”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和声。沈砚走下台,沿着江边,从那二十艘战船前一艘一艘走过去。他在船头站定,伸手摸了摸一块刚上过漆的甲板钢,指节敲了敲,听那闷响,又看向那排崭新的铜管火炮。
“这一艘,”他回头,对身后的顾把式说,“用料是足料?”
“回大人,足料。”顾把式跟在后头,声音不高不低,“甲板钢三分厚,一根不多,一根不少。铆钉全是足铁,火炮铜管没有掺铅。大人尽可叫人来验。”
“本官不验了。”沈砚收回手,“本官信这船厂里的秤。往后这秤,要是再歪了,本官还要来。”
顾把式没有接话,只是垂手立着。沈砚又看了那船一眼,转身走回检阅台。江风把他青袍的衣角卷起来,又落下去。
鼓声又起,第一艘战船沿着滑道滑入江中,船尾激起一人高的白浪。船身入水时猛地一沉,又浮起来,稳稳地泊在江面上。水师兵丁齐声呐喊,声浪压过江涛。
第二艘、第三艘……二十艘战船依次入水,在江面上一字排开,桅杆林立,遮了半江日光。沈砚立在台上,看着那些船,没有作声,只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阿木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船入水。他穿着船厂监工的短褐,腰间别着那把旧卡尺,前臂上那些烫痕在日光下看得分明。他看着那二十艘船在水里浮起来,看着船板上新打的铆钉、新漆的铜管,忽然觉得,半年前那些夜里,他把册子塞进油布兜、系上歪脖子柳的时候,没有白熬。
“阿木。”身后有人叫他。
阿木回头,是新主管顾把式。顾把式站在人堆后头,冲他点了点头:“沈大人传话,让监工们上前,验一遍船。你跟着来。”
阿木应了一声,跟着顾把式往江边走去。他走在人群里,步子很稳,腰间的旧卡尺一下一下磕着大腿。他走过那些船身,伸手摸了摸一块刚上过漆的甲板钢——足料的,摸上去厚实,指节敲上去,是闷响,不是脆响。
他站在船边,看着那艘船,很久没有说话。
水师那边,年轻千总韩澄也在人群里。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战袍,腰间挎着刀,站在一队水师兵丁前头,望着那二十艘战船入水。他望着那些船,目光像是被钉在了船身上,一动不动。
半年前,他还是个被关在水牢里的千总。他上书揭发旧提督克扣造船银两,反被构陷,关进水牢,泡了整整一月。是沈砚、魏濂赶到沿海,撤了旧提督,才把他从水牢里捞出来。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入水。
水牢的日子,他记得很清楚。那牢房建在船坞底下,潮涨时水没到胸口,潮落时水退到脚踝,他就在那半截水里泡了一个月。水里漂着铁锈、油污,还有老鼠。他靠着墙根站着,把身子贴在水线以上,一站就是一整夜。狱卒笑他傻,说告了提督的人,没有活着出去的。他没有答话,只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窗,看着窗外那片天,从黑到白,又从白到黑。
后来魏濂到了。那日水牢的门被一脚踹开,铁锁落在地上,哐当一声。魏濂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漏进来,照见水牢里那半池黑水。他蹲下身,看着水牢里那个脸色发青、嘴唇干裂的年轻人,问了一句:“你是韩澄?”
“是。”韩澄靠在墙根,声音沙哑,“末将韩澄。”
“起来。”魏濂朝他伸出手,“你写的揭发状子,圣上看了。从今日起,旧提督下狱,江南水师,归你统领。”
韩澄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去握。他扶着墙根站起来,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他站定,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二十艘船一艘一艘入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战袍下摆。他伸手,按住腰间那把刀,刀柄上的漆被他的汗浸得发亮。
“韩千总,”沈砚从台上走下来,走到他跟前,“这二十艘船,日后就是你的营了。朝廷已经下了旨,新式战船归你统辖,近海立营,驻守江南。”
韩澄单膝跪地,声音却稳:“末将领命。”
“起来。”沈砚伸手扶了他一把,“你是从水牢里出来的,最知道船轻的苦。往后这二十艘船交给你,你要替朝廷,把这片海守住。”
韩澄站起身,看着沈砚,没有多话,只应了一声:“是。”
检阅结束,二十艘战船在江面泊了一夜,次日一早,便沿着水道驶向出海口。韩澄立在旗舰船头,看着两岸的田畴、村落、渔港依次退后,江风灌进他的战袍,鼓得猎猎作响。
船队驶出江口,海面在眼前铺开。海水是青灰色的,带着咸腥味,浪头一个接一个拍着船舷。韩澄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无边的海面,握紧了腰间的刀。
他身后,水师兵丁们正在分派岗哨。一名百户上前禀道:“统领,近海的水文、潮汐、暗礁,营里都备了册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方才上岸采买时,弟兄们瞧见,码头上有个生面孔,围着咱们的船转了两圈,又走了。”
韩澄转过身,目光落在百户脸上:“生面孔?”
“是。穿灰布衫,背着个布包,不像渔民,也不像货郎。弟兄们留了心,派人跟着,那人在码头东头的一家茶棚里坐了一会儿,就沿着江堤往南走了。”
韩澄没有说话。他望着江堤方向,想起半年前他在水牢里听人说过的一句话——江南的脏,往往不是从水面上来的,而是从岸上渗进来的。他开口:“派两个人,换上便衣,沿着江堤跟上去,看看那灰布衫的人,往哪儿去。”
百户应声去了。韩澄立在船头,望着那片海,没有再说话。
那头,阿木也回了船厂。他如今是监工,不用再蹲在炉边添炭,可他还是习惯每天去冶炉区转一圈,看火候,看铁水。他走到炉前,蹲下,抄起通条,捅了捅炉灰——那动作,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阿木哥。”小满从炉边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块新打的铆钉,“你看,这铆钉,是足铁的。沉甸甸的,比徐四那会儿的铁钉重了一倍。”
阿木接过铆钉,在手里掂了掂:“足铁。往后船上的铆钉,都照这个打。”
“嗯!”小满把铆钉揣回兜里,又蹲回炉边。他如今也不用再画叉记工钱了,工钱按月足额发,徐四那些年扣下的,也都补齐了。他蹲在炉边,火光照着他年轻的脸,像是比半年前白净了些。
阿木看着小满的背影,没有作声。他蹲回炉边,又添了一锹焦炭,火舌蹿起来,映着他前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烫痕。
傍晚时分,沈砚来了船厂。他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两名随从,沿着船厂的水泥路一路走,走到冶炉区,在阿木跟前站定。
“你是阿木?”沈砚问。
阿木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身着青袍的文官,应了一声:“是。”
“徐四那案子的账册,是你从船厂里送出去的。”沈砚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极稳,像是陈述一件早已定论的事,“那本蓝皮旧账,还有走私抄件,如今都在刑部的案卷里。你立了大功。”
阿木垂下眼,看着自己前臂上那些烫痕:“小人只是看炉的,不懂什么大功。账册是墨影的人来取的,小人只是照着吩咐,把该记的记下来。”
“照着吩咐,把该记的记下来。”沈砚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旧卡尺上,“可你记下的那些数目,比这船厂五年来的账本都真。这才是最要紧的。日后这船厂,就归你看着炉,也看着账。顾把式管造船,你管料——料真了,船就真了。”
阿木握着通条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小人记下了。”
沈砚没有再多说,转身往船坞走去。他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阿木,往后你只管看炉、看料,不用再看人了。这船厂里的眼睛,朝廷替你安好了。”
阿木站在炉边,看着沈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很久没有说话。他蹲回炉前,又添了一锹焦炭,火舌蹿起来,映着他脸上那些明明灭灭的光。
三日后,码头东头的茶棚里,那灰布衫的人又出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目光却一直往码头方向瞟。茶棚掌柜的给他续了一回水,他也没走,就那么坐着,像是等着什么。
黄昏时分,一艘渔船靠了岸。船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跳上岸,在茶棚门口停了一下,与那灰布衫的人对了个眼神,又各自走开。他们走得极自然,像是两个不相干的赶路人。
可这一切,都落在码头边两名便衣水兵的眼里。他们蹲在码头上,一个在补渔网,一个在修船桨,把那灰布衫的人与渔船船主的动作,看了个清清楚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