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与父
第3章 玉与父 (第2/2页)「祖上传下的。秦家世代守它。」
「守着它做什么?」
秦鸿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他抬起头,看向堂外的夜色,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穿过了夜色,穿过了许多许多年的光阴:
「守的……不只是一块玉。」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又像是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半晌,他才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补了一句,「你只管戴着它。日后……你自会明白。」
灯花又爆了一声。秦鸿忽然道:「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问过你祖父同样的话。」
秦逸一愣。
秦鸿却像是陷进了很远很远的回忆里,声音低下去:「你祖父只回了爹一句:守着,别问。爹不死心,又问过一次——那是在你出生那晚。你祖父抱着你看了很久,才说:往后,轮到你们了。」
他笑了一下:「爹那时不懂。如今大约是懂了——有些东西,不必知道它是什么,才知道它重。」
秦逸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父亲的性子。父亲若肯说,早就说了;不肯说,便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也撬不开半个字。他六岁那年父亲是这样,五年前他跌落那夜,父亲守在他床边,也是这样——明明什么都知道一些,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把那些话,一个人扛在肩上,扛得背都弯了。
堂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秦鸿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道:「还有一件事,爹想听听你的意思。」
「今日大典散后,你二伯那杯酒,敬遍了族老席。」
秦逸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这五年,二房那边的小动作,爹心里都有数。」秦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只是从前,你还顶着个「东荒灵子」的名头,他们多少还要些脸面。今日你在大典上测出四段,他们觉着火候到了——大约是等不及了。」
「他们要的,」秦逸说,「是烈堂兄坐上我这个位置。」
秦鸿摇了摇头:「他们要的,何止一个位置。秦家这几百年的家业、这座祖宅、祠堂里那块匾——够他们嚼上几辈子了。位子只是个由头,他们要的,是二房整个抬头。」
话头一顿,秦鸿话锋一转,又落回他脸上:「爹只问你一句:这个少主之位,你还要不要?」
秦逸抬起头,看着父亲鬓边的白。
父亲问得平静,可他知道,这问题底下压着什么——这五年,二房步步紧逼,父亲替他把门挡了五年。今日大典,他当着全城的面跌到四段,父亲那盏茶端了一上午没放下,挡在门前的手,大约也已经挡不住了。
「爹要我守的,」秦逸说,「儿子就守。」
秦鸿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位子的事,有爹在。你只管……好好的。慢慢找你的路,爹不催你。」
他收回手,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秦逸喉头一哽,低下头,把那杯茶一口喝尽。茶是苦的,可咽下去,竟有些回甘。
「爹,」他说,「那年冬天的事,儿子一定会查个明白。儿子不信,好端端的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就修不上去了。」
秦鸿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终究只化作一声:
「好。」
夜更深了。
秦逸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灯下的父亲像是忽然老了许多,可背,还是坐得笔直。
「爹,」他说,「您也早些歇。」
「嗯。」秦鸿应了一声,「去吧。」
秦逸出了正堂,穿过回廊,回到自己院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凌凌地挂在天上。他坐在床沿,把那枚玉从衣领里取出来,托在掌心,就着月光,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它。
玉是旧玉,触手温凉,看不出什么来历,也说不出什么名贵。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一枚普普通通的古玉——若把它丢在摊子上,大约连行脚商人都懒得多看它一眼。
可就是这样一枚玉,秦家世代守着。父亲宁可与全族作对,也要让它留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枚戴了十一年的玉,沉了些。
窗外的风停了。他把玉贴回心口,合衣躺下,闭上了眼。
玉,在他心口,安安静静地,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