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开匣
第四十章 开匣 (第2/2页)喊完,他转身就跑,跑得并不快,故意踩着重重的步子,让靴底碾起一路烟尘。身后的马蹄声立刻炸响,四骑齐动,朝他那条烟尘线追了下去。
陈默跑出半里,拐进一片废砖窑——断角集北边早年烧砖留下的,窑口塌了半截,只剩下窟窿和焦土,还有一股陈年的、呛人的烟火气。
他在最里头的窑壁前站定,拔出刀,把刀背在自己掌心那道旧伤口上一磕。骨节和铁背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火种应声涌起,从骨缝里窜出来,顺着断刀,在刃上烧出一层暗红。
脚步声在窑口停住了。
"跑啊。"文士的声音笑吟吟地飘进来,"怎么不跑了?这地方,四面封死,可比铁匠铺子好收拾多了。"
陈默没答话,只把烧红的刀横在身前,背抵着窑壁。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觉得,白前辈那句"你若是凡品的骨,就常见到炉火",说的好像就是这一日,这一夜,这一座废窑。
当先闯进来的,是两柄刀。
他一步不退,烧红的断刀横扫,磕开第一刀,脚下侧滑,让开第二刀,随即反手一送——断刀扎进窑壁,捅穿后面那层泥,一股呛烟喷出来,冲得两名刀修掩面后退。
文士的扇子随即到了,五个指尖破风而至,直取咽喉。陈默不退反进,迎着那一爪撞进去,肩头堪堪避过要害,让那五根手指擦着锁骨过去,划开皮肉,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却趁机一把攥住文士腕子,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最短。
他贴着文士的耳朵,咧嘴笑了笑:"您上回问,这是什么火——"
"烧灶的火。"
文士瞳孔骤缩。
身后,那个黑衣执事终于动了,一步跨进窑口,掌风如山,直拍陈默后心。这一掌要是吃实了,以他碎骸一重的修为,脊骨怕是要断成两截。
陈默听得到那股风声。
他来不及转身,只来得及把攥着文士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地上一滚——可还是慢了半拍,掌风擦着他后背刮过,震得他五脏六腑一翻,一口血涌上喉头,喷在窑壁上。
他蜷在焦土里,呛咳着,觉得右臂已经不听使唤了。
黑衣执事踏进窑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匣子。"
"在……在晚辈这儿。"陈默咳着,从怀里把那只木匣摸出来,捧在手里,颤巍巍地递过去,"铁匣……在驴背上,驴跑了……您先拿这个,别杀我……"
黑衣执事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将要触到木匣的一瞬,窑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铁器破空声。
一柄铁铧,黑沉沉的,不知道从多远的地方掷来,钉在窑口正中的地上,入土三寸,尾柄嗡鸣,把文士和两名刀修都拦在了窑外。
窑口外,孙掌柜的声音淡淡地飘了进来:"老夫说过,拿了东西,就走。别在老夫铺子门口见血。"
"断角集北的废窑,也算铺子门口?"黑衣执事没有回头,语气却沉了下来,"掌柜的藏了三十年,今日倒肯出手了。"
"藏的是物件,不是人。"孙掌柜说,"东西已经交到他手里,就是他的人。你清灵堂要讨,去宗门讨去,别在老夫的地界上,动带着老夫铁匣出门的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和气,可窑外那两名刀修不知为何,齐齐退了一步。黑衣执事站着没动,沉默了一阵,才收回掌,朝文士抬了抬下巴:"走。"
"执事——"
"走。"黑衣执事转身,"铁匣在他身上,跑不了多远。回堂里,从长计议。"
马蹄声渐渐远去。
陈默半跪在焦土里,咳了两声,才抬起头。窑口那柄铁铧还钉在地上,尾柄微微晃动。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那只木匣,把血往身上胡乱一抹,踉跄着走出废窑。
孙掌柜没有等在那里。北官道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和孙掌柜丢下的一句话,飘在夜风里:
"小子,匣子里的东西,骨缝里的火,一样的路。火不欺人,人自欺火——这句,记牢了,比那本破册子有用。"
陈默把这句话含在嘴里,默念了两遍,转身往杨树林走。
林子里,杜心瑶倚着一棵树站着,手里握着一截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见他满身是血地回来,手里的枯枝"啪"地断了。她几步走过来,也不说话,先把他右臂架到自己肩上,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北走。
"……断角集那四骑,往宗门方向去了。"她低声说。
"嗯。"
"柳长老说的三日,怕是要提前了。"
"嗯。"
"嗯什么。"杜心瑶气笑了,"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能。"陈默说,"……谢了。"
杜心瑶扶着他,没再说话。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凉了他满身的血汗。他贴着胸口那页铁片,隔着布,隔着血,还能感到那半枚"炼"字印,一寸一寸地,烧着他的心跳。
火不欺人,人自欺火。
他默念着这句话,忽然隐约觉得,白前辈拆成三份的那样东西,恐怕不只"怕一个人拿全"这么简单。方胜绢、半炼字、铁片半印——三样东西,若是凑齐了,拼出来的,又会是什么?
前方官道尽头,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晨雾里,有一骑立在道中央,一动不动,像是等了很久。
陈默停下步子。
那骑上的人翻身下马,走到近前,隔着晨雾看不清面目,只递过来一封信,声音不疾不徐:
"柳长老让我来问陈小友一句话——断角集的信,送到了么?"
陈默望着那封信,又望着那人,指尖那页铁片上的半枚印,忽然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