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剜骨人
第四十二章 剜骨人 (第1/2页)"它才是钥匙。石台上那只,才是灰。"
伤疤人的话落了地,山坳里忽然安静下来。灯火微微晃着,照出他右眉骨那道塌陷的旧痕,也照出陈默怀里那只铜匣——铁片已严丝合缝地嵌进匣底凹槽,露出一线极细的接缝,像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灰衣人的短匕仍对着灯火,声音绷得发紧:"你到底是谁?"
"三十年前,白先生让我替他守这把锁。"伤疤人把灯笼往地上搁了搁,伸出右手——那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环着腕骨的凹痕,像被什么从皮肉里整圈剜掉过一层,"铁片原是封在我骨头里的。白先生说,真物不能落在一个人手里,锁归锁,钥归钥,灰归灰。他拆成三份,分给三个人守着。"
"三个人……"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涩,"您守钥匙,孙掌柜守铁匣,那第三份呢?"
"第三份,白先生自己带下了矿。"伤疤人哑声笑了一下,笑声像破风箱,"他烧了真册子,把灰留在石台那只铁匣里,自己坐进地宫等死——'物在,命亡,速退',那八个字,是写给他自己的。谁料他命太硬,一坐,就是三十年。"
陈默心头一沉。他早隐隐觉得那八个字不对劲——若是警告后人,何必写在册子首页最显眼处?原来那不是给他的警告,是白前辈留给自己的墓志铭。
"可他没死。"陈默说,"我还见过他,在地宫里。"他摸了摸怀里那只铜匣,"他用这只铜匣开了门,让我进去,托我送信。"
伤疤人的目光,倏地定住了。
灯火下,那张布满旧伤疤的脸一点一点绷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让你送信?"
"送到断角集孙掌柜手里。信到了,我才得着这把锁。"
"……"伤疤人沉默了很久,缓缓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十年了。他说过,钥匙现世那日,便是他舍身那日。小友。"他抬起眼,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住,"白先生让你做的事,你做了多少,就停多少。再往下,就不是送信的事了。"
陈默还要再问,采药径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灰衣人腰间的短匕应声抬高——来的却是去而复返的第三个人影,满身血污,衣摆撕得稀烂,正是方才那位引路的灰衣人。
他姓周,柳逐风身边跑腿的老执事。
"秦老……"周执事撑着膝盖,喘得几乎直不起腰,"被窦副司主拖进矿道了。那老鬼疯了一半,拖着断腿也要拽活口——他放话,明日传峰,拿秦老头的人头,来换你怀里三只匣子。晚一天,就卸秦老头一条胳膊寄上山。"
陈默的脸,一寸寸白了。
他想起矿道里那声骨裂的闷响,想起秦老把自己横在窦副司主面前时的样子——一个佝偻的老人,用一身枯骨,把他们这条活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铺了出来。
"我现在回去。"陈默说。
"回不去。"伤疤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沉,"你听——"
众人屏息。山坳外,夜色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整齐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是十几个人,踩着采药径两旁的碎石,正从三个方向围过来。脚步声里,夹着刀鞘磕着衣甲的细响。
"清灵堂。"周执事的脸色更白了,"堂主还没到,先把路封了。"
"我说的是窦副司主——"
"窦副司主是宗门刑律司的人,进不了山门做主的场。"伤疤人打断他,语调平得没有起伏,"清灵堂要的是匣子;窦副司主押着秦老头,要的是你明日活着上峰。你今晚死在采药径上,明天那场戏,谁来唱?所以他们不会杀你——只会堵你、耗你、缴你。你以为,秦老头那条命,真是替你挡刀?"
陈默怔住。
"他是替你挡路。"伤疤人说,"让你有命走到明日午时。"
话音未落,一支响箭"咻"地钉在他脚前三尺的土里,尾羽颤着。随即,采药径东西两侧同时亮起火光,十几盏灯笼如游蛇般合拢,当先的黑衣执事缓步而来,语气平淡:
"陈小友,堂主命在下先行一步,接你回峰上小坐。匣子,你自个儿捧着,别磕坏了。"
陈默没有动。
他死盯着地上那支响箭,又抬头,看了一眼伤疤人。伤疤人没有说话,只缓缓把灯笼往自己身后移了移——那火光,偏到了一侧,恰好照出他身后岩壁上,一道被藤蔓掩着的、水痕斑驳的石隙。
那石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向山体中段,洞口被流水洗得光滑,不像天然,像人凿的。
陈默懂了。
他一把攥住杜心瑶的手腕,压低声音:"跟紧我。进那个缝。"
"那秦老——"杜心瑶反手攥住他。
"明日午时,我上峰。"陈默说,"秦老的事,我来扛。现在——活路只有一条。"
他转身,朝那黑执事拱了拱手,声音放得又低又稳:"执事大人,晚辈的人,晚辈的匣,都在。要晚辈跟您走可以——可这山坳口风大,晚辈身上带着伤,站在风口里跟您说话,实在撑不住。容晚辈进去避一避风,一盏茶,晚辈自个儿出来。"
黑执事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他怀里鼓囊的胸口,又扫过他身后那道石隙。石隙太窄,他看不出深浅,但料想一个碎骸一重的重伤小子,带着一个丫头和一个跑腿执事,翻不出天去。他略一沉吟,抬了抬手,示意脚步停住:"一盏茶。"
陈默道了声谢,转身,走得不见慌乱。他侧身挤进石隙的那一刻,伤疤人忽然在身后极快地问了一句:
"小子,白先生托你送信时,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说"以骨为炉,以血为薪,以嗑为钥",想说"物在命亡速退",想说那个被铁链贯穿骨架的老人,坐在阴冷的地宫里,用三十年换火种整团离体、挑中他这一身凡骨。可这些话,此刻一句都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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