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侵蚀之代价
第39章 侵蚀之代价 (第1/2页)「烬守者·代价录」
“烬痕之美,在于其燃,燃之极,则身烬;身烬者,乃记忆之散、情感之钝、存在之渐消也。”
离开黑石堡的风雪,苏砚回到了猎魂司的末席石屋。
石屋三年没有变过,墙是青灰色的条石,冬冷夏潮,墙角那张木床短了一截,床腿用石块垫着,墙上三十七道刀痕还是三十七道,只是划痕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些。
苏砚回到这里,像一枚被掷出去又滚回原处的旧铜钱。
分发伙食的老李头还活着,见他回来,照旧多舀了一勺热水,什么都没问。
营房里新补进来的末席不认识他,只看见一个左臂缠着旧布、整夜不睡的男人,进进出出,话比墙上的刀痕还少。
司里近来风声很紧,天字号的人一队一队地往北调,伙房的肉干减了半成,连末席都接到了擦拭旧兵器的差事。有人在夜里压着嗓子传,说北境的烬墙上裂了缝,说墟兽开始成群,说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其实深藏不露。
最后一条没人信。
白天还好,白天有太阳,有操练,有擦不完的剑。
白天,苏砚用烬瞳给自己读数,二十七,刻度钉在那里,不深不浅,像一枚楔进骨头的钉,他把每日的症状在心里过了一遍:浅眠,多梦,拇指停不下,偶有一瞬的忘事,味觉还在,甜味尤其真切,他知道那是红绳与药粉替他拦着的部分,拦得住一时。
腕上的红绳自那个月夜起便有了潮汐的性子,昼伏夜醒,到了后半夜微微发凉,像有人隔着千山万水,握着他的手腕陪他熬。
夜里,侵蚀开始收它的账。
二十七,刻度过了那个门槛,症状便换了一副面孔,入睡成了一件要用力气去办的事,且办不成,每夜他合眼不足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沉下去,梦里全是人影。九十八个,一排一排,站在灰雾里,面目模糊,嘴唇开合,低语声像隔着几重水的潮。
他听不清词句,可他听得出那调子里的东西,苍凉,疲惫,还有一点不肯散的、近乎固执的等待,九十八把嗓子,九十八段没有走完的路,夜夜在他的梦里重走一遍。
惊醒的时候,拇指总是在眉心。
摩挲,摩挲,摩挲。那速度快得停不下来,像那两根手指有了自己的心思,非要这样一下一下地确认,眉心还在,人还在,“苏砚”这两个字还在。
有一天夜里,他忽然想不起伙房老李头的姓,三个字的名字,到了嘴边,只剩一个“老”字,他坐在床沿想了半炷香,才把那两个字捞回来,捞回来之后,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
灰寂蜷在他颈侧,用体温焐着他,猫的喉咙里整夜整夜地滚着呼噜声,那是它所能做的全部。
第二夜,苏砚翻出芷萝给的那包安神药粉,用雪水化开,药很苦,他照她教的那样兑了一勺蜂蜜,甜味落进苦里的一瞬,他想起那座四季如春的山谷,想起石灶边哼着的《百草谣》,那夜他睡了一个半时辰,比前一夜多半刻。
第三夜,蜂蜜用完了。
第四夜,更糟的事来了。
先是声音。
颅内深处,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句话,不响,却字字清晰,像有人贴着他的耳骨在说。
“第九十九个……你也不会例外。”
苏砚猛地睁眼。
石屋里漆黑,可那黑不是安静的墨,四壁的影子在蠕动,缓慢地、无声地蠕动,像有无数头墟兽贴着墙的另一侧爬行,爪子刮擦石面,刮出只有他听得见的沙沙声。房梁上垂下来的黑暗里,隐约有眼睛的形状,一只,又一只,随他的呼吸明灭。
溟渊主的声音又响了一次,第九十九个,例外,两个词在颅腔里来回撞。
苏砚坐在床上,没有动,也没有点灯,他先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再数灰寂的心跳,隔着一层毛皮,快,但稳,最后才开口。
“老鬼。”他声音哑的。
烬渊剑里,那个缺左耳的灰白色光点飘了出来,悬在床前,光点打量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四壁的影。
“才两成七就这副德行?”老鬼开口,还是那副刻薄腔调,“老子当年五成的时候,还在墟界第七层杀了个三进三出,杀完回来,就着雨水吃了半张饼。”
“你那时候,”苏砚苦笑,“也睡不着?”
老鬼沉默了片刻。
“睡不着就不睡。”他说,“想太多才会疯,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我每晚都听见溟渊主说话。”
“那不是溟渊主。”老鬼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溟渊主在墟界第九层睡他的大觉,没空夜夜来贴你耳朵,那是侵蚀在你脑子里点的一把鬼火,是你自己在吓自己。”
“鬼火为什么偏偏学他的声音?”
“因为你最怕的就是那句话。”老鬼说,“侵蚀这东西,不咬你的肉,专咬你的怕,你怕什么,它就长成什么样。”
苏砚看着四壁,那些蠕动的影子还在,可老鬼说完这句话,它们似乎淡了一分,房梁上的“眼睛”合上了。
鬼火,自己点的,他把这个说法攥在手心里,像攥住一块冰。
“我还能撑多久?”苏砚问。
老鬼的光点黯了一瞬。
“你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他说,“两成五往上,才是噬魂的门槛,幻听,浅眠,影子,这些都是开场的锣鼓,真正的地狱还在后头:味觉会钝,记忆会散,你会开始忘事,先忘无关紧要的,再忘你不想忘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