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侵蚀之代价
第39章 侵蚀之代价 (第2/2页)光点在黑暗里浮着,暗得像一粒将熄的炭。
“老子在第七层杀三进三出的时候,已经忘了自己师妹的长相。”老鬼的声音低下去,“只记得她爱听《折柳》,后来在墟界里听见有人哼错了一个音,我追着那个音杀了一百七十里,杀完了才想起来,那不是她,我连她的脸都画不出来了。”
苏砚没有说话,这是老鬼第一次同他讲起这些。
“所以你夜夜哼的那支曲子,”他忽然明白了,“是《折柳》?”
老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光点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半天,飘出一句:“问这么多,不如多睡半个时辰。”
“但这也意味着,”老鬼话锋一转,“你还有四分之三的路可以走,小子,听好了,别在起点就把自己吓死。”
苏砚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北境的夜风刮过石缝,呜呜地响,他忽然想起祠堂里那九十七盏自燃的橘灯,想起第49代牌位上那道殉道的裂痕,想起阿九那个空着的灯座。
“那些梦里的人影,”他问,“是在等我?”
“是在陪你。”老鬼说,“陪你走他们走过的那段,走完那一段,后面就是你自己的路了。”
“你自己的路,走完了吗?”苏砚问。
“老子的路,”光点晃了晃,“走到头了,才轮得到给你照一程,睡吧,能睡多久睡多久,明夜老子替你守影子。”
从那一夜起,苏砚不再强迫自己入睡。
睡不着,就不睡,他抱着烬渊剑走出石屋,在屋后的空地上练剑。
断虚七式,一式一式,从头练到尾,再从尾练回头,烬起的暗红剑光一次次撕开夜色,回风的剑势一圈圈荡开积雪,他练得比平时更用力,剑剑用老,汗从额角淌下来,渗进衣领,在寒风里结成细碎的冰碴,巡夜的司卒远远看见空地上那道起落的剑光,只当又是哪个疯子,没人过来,也没人过问。
北境的夜里,不睡觉的人不止他一个。
练剑的头一夜,影子在墙头看了他半宿,走了。
第三夜,幻听来过一回,那声音刚在颅内起了个头,正撞上一式烬起劈落的瞬间,被剑风搅得粉碎。
第五夜,他在雪地里练出一身透汗,竟靠着剑坐了小半个时辰的好觉。
练到剑都握不住了,就坐下来擦剑,鹿皮布蘸着雪水,一寸一寸,把剑身擦出青灰色的光,擦完接着练。
他要让身体累,累到极限,累到压过脑子里那把鬼火,精神夜夜被侵蚀啃掉一分,他就用一夜一夜的剑把它顶回去一分,账是这么算的:侵蚀收它的,他挣他的,只要挣得比收的多一口气,天就塌不下来。
以行动,对抗虚无。
老鬼飘在屋檐上看着,一言不发,看了七夜,第八夜,他忽然在苏砚收剑的间隙哼起了琴曲,还是那首不成调的旧曲子,只是这一回,调子拔高了一线,像在替他数着剑的节拍。
天快亮的时候,屋前传来熟悉的吱呀声。
草靶子,糖葫芦,还有那个缩着脖子、呵着白气的小贩。
“大冬天的练夜剑。”阿九把草靶子往雪地里一杵,眯眼打量他,“侵蚀度又升了?”
苏砚没答。
“算了。”阿九摆摆手,从草靶上拔下一串糖葫芦,丢过来,“反正不要命的人,做的糖葫芦最好吃。”
苏砚接住,山楂裹着红糖壳,在将亮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红,他咬了一口,糖壳碎裂,酸甜在舌尖化开,真真切切。
他的目光越过手里的糖葫芦,落在草靶子上。
靶子上稀稀拉拉插着几串,最上头那几串,从前是金色的,裹着一层琥珀似的糖壳,阿九从不肯卖,有醉汉出到十两银子一串,被他拿竹签敲了手背,苏砚记得,他数过。
如今金色的,只剩四串。
阿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没解释。
“金的得省着。”他拍了拍草靶子,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这串也不赖,吃了顶饿。”
“阿九。”苏砚忽然开口,“金色的是什么?”
小贩已经转过身去。晨光里,他缩着脖子的背影顿了一顿。
“是糖。”阿九说,“熬得老一点的糖。”
晨光一点点漫过猎魂司的灰墙,阿九扛起他的草靶子,哼着不成调的叫卖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伙房方向去了,雪地上,他留下的脚印比来时深,像草靶子比昨天沉了些。
苏砚站在原地,把那串红糖葫芦吃完了,糖壳很甜,甜得发空,空得发酸。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转身回屋,提剑。
灰寂从屋脊上跳下来,落在他肩头,尾尖那撮白毛扫过他的耳垂,苏砚抬手,挠了挠猫的下巴。
远处,猎魂司的晨钟响了。
一声,又一声,敲在铅灰色的天幕底下。
「烬守者·夜行录」
“夜不能寐者,非惧黑也,乃惧己之渐消也。以剑代眠,以汗洗魂,此烬守者之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