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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旧道残火

第四十一章 旧道残火 (第2/2页)

矿道里静了。
  
  窦副司主倚着洞壁,盯着那只递到面前的铁匣,没有动。秦老的后背绷得更紧了,灰衣人的手已经按上腰间的短匕。陈默就那样平举着铁匣,站在黑暗正中,手不抖,声音也不抖,只有他自己知道,贴着铁匣的指尖,正寸寸发凉。
  
  他在赌。
  
  赌这把灰,能不能骗过一条被塌巷碾碎过的腿,和一双三十年前见过真物的眼睛。
  
  窦副司主缓缓抬手,接过铁匣。他托着匣身,没有开,先侧耳听了听,又用指腹摩过匣沿的纹路,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演得不错。可惜——"他的指腹停在匣盖与匣身相接的那道缝上,"姓孙的交给你之前,匣子是漆封的。封漆的茬口还在。你开过匣,又把灰放回去。年轻人,火候还欠一点。"
  
  最后一字落地的瞬间,秦老动了。
  
  老人没打灯,身形却快得不像个老人,一步抢进窦副司主半边身子的死角,枯瘦的掌直劈他重伤的肩头。窦副司主残臂不便,只得侧身一格,虎口震得发麻,铁匣脱手,被秦老一把抄走。
  
  灰衣人的短匕随即破风而至,直取咽喉。窦副司主怒哼一声,一掌拍开短匕,反手就要去抓灰衣人——可这一掌,正牵动塌巷砸断的肋骨,他闷哼着踉跄半步,一口血喷在洞壁上。
  
  "跑!"
  
  秦老一声低喝,把铁匣塞回陈默怀里,枯瘦的身形却迎着窦副司主撞了上去。陈默一咬牙,拉着杜心瑶转身就跑,灰衣人断后,三人连滚带爬地蹿出废巷,一头扎进后山采药径的乱草里。
  
  身后,矿道里传来秦老的痛呼,和窦副司主嘶哑的怒吼,混着骨裂的闷响,在群山之间回荡,一声比一声远。
  
  陈默跑出二里地,才在一条山涧边停下,撑着膝盖,喘得满嘴血腥气。他回头,矿道方向已经听不见打斗声了。灰衣人紧随其后,衣摆被撕去半截,脸色青白。
  
  杜心瑶从他身后绕到面前,不等他开口,先抬手,把他肩头重新渗出血的布条按住了。她的指腹触到伤口边缘时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他,可指尖到底还是抖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陈默避开她的目光,"旧伤,裂开了而已。"
  
  "旧伤?"杜心瑶抬眼看他,"从断角集裂到北麓,一天一夜,你管这叫旧伤?"
  
  她说着,手上却没停,从自己里衣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替他重新裹好肩,打了个结,用力一拽。陈默闷哼一声。
  
  "这不就疼了。"她收回手,语气平淡,"下次说疼,我就不拽了。"
  
  陈默一时语塞。他看着她低头拭去指尖血迹的样子,看着月光落在她沾了草屑的发梢上,明明命都悬在刀尖上,这片刻却安静得让他有点发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让我走,就别开口。"杜心瑶头也不抬地说,"你说过,半炷香没等到你,就让我去宗门找你。我没走。你反悔也没用。"
  
  "……谁反悔了。"
  
  "你方才看了我三回,每回都是'让她走'三个字写在脸上。"她终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几分得意,几分狡黠,"守匣的老鼠,管好你那三只匣子就成,我自个儿有脚。"
  
  陈默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半晌,竟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牵动肩上的伤,又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可笑意到底没散,就挂在嘴角。
  
  "守匣的老鼠"——这是他幼年在清灵堂灶房打杂时,师兄们笑话他的浑名。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过了。
  
  "笑什么。"杜心瑶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走了。秦老的账还没算呢。"
  
  陈默敛了笑,想起矿道里那声骨裂的闷响,笑意一点点冷下去。他转身欲走,却见灰衣人在山涧边蹲着,正把短匕上沾的血往衣襟上擦。那人擦了两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秦老被那老鬼堵住前,回头看了你一眼,说了三个字。"他抬起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息,"洞壁太响,我只听见后半截——'铁片入…活路在后山。'"
  
  "铁片入什么?"陈默皱眉。
  
  灰衣人摇头:"我没敢停,没听全。"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秦老这人,一辈子没说过半句废话。他拼着老命挤出来的三个字,值得你掂一掂。"
  
  陈默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青铜匣——石台上那只仿品,白前辈用它开了地宫石门,柳逐风以为它一文不值。他鬼使神差地掏出那页黑铁片,借着山涧的月光,把它贴向铜匣的底。
  
  凹槽。
  
  铜匣底部,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形状方正,与铁片的边缘严丝合缝。铁片落进去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和开铁匣时那声一模一样的、骨头磕合般的响。
  
  陈默的指尖,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把铁片取下来看,采药径尽头的山坳里,忽然亮起一点幽幽的灯火,由远及近,像一只提着灯的手,在夜色里不疾不徐地走来。灯火下映出的身形,灰衣,白须,佝偻着背——可那不是秦老。秦老还困在矿道里。
  
  "谁?"灰衣人短匕出鞘。
  
  灯火在十步外停住。来人不答话,只把灯笼往上提了提,照出自己的脸——一张布满旧伤疤的脸,右边的眉骨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硬生生砸塌过。他望着陈默怀里、铜匣底那道已闭合的凹槽,目光定住,许久,才哑声开口:
  
  "那页铁片,三十年前,是从老夫骨头里剜出去的。你既然凑得到三份,也该知道——你怀里那只铜匣,不是仿品。"
  
  他顿了顿,灯火微微晃了一下:
  
  "它才是钥匙。石台上那只,才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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